出租屋外的簡易廚房裡,放著昨晚冷藏好的兩大盤提拉米蘇和整整五十斤的雪花酥切塊。
何域齊按足了規矩,用肥皂洗了三遍手,指縫刷得通紅。
他拿起裁切好的打包盒。
江圓圓在旁邊指揮,他動作迅速,力量大,切件分裝速度極快。不到一小時,兩百份成品全部裝進銀色冷鏈保溫箱。
箱子極重。她用完好的左手試著提了一下,紋絲不動。
何域齊上前一步,單手勾住卡扣,手臂肌肉瞬間隆起。那箱子輕飄飄地脫離地面,被他穩穩提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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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大步跨出房門。
城中村巷口,停著那輛除了外殼全是新配件的破電動車。
他把保溫箱綁在后座踏板上,跨上車,長腿撐地。
江圓圓側坐在后座,雙手抓著他腰側的衣服邊緣。
「手上有傷,抓穩。」何域齊低聲囑咐。電動車平穩啟動。
下午四點半,大學城南門商業街。
夏日的陽光依舊刺眼。街道兩旁全是從周邊高校出來的大學生,三兩成群。
何域齊把電動車停在街角一棵香樟樹下。樹蔭旁邊是一家連鎖奶茶店。
江圓圓推門走進去,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何域齊提著保溫箱跟進來,把東西放在桌邊。
「13號鋪,Sweet Lab。」江圓圓報出門牌號,發出警告,「再說一遍規矩。把貨放進冰櫃,把昨天我留在那裡的定金收據拿回來。不准多說一句廢話。敢動手,領證就推遲一天。要是進局子了,就別想領證了!」
何域齊點頭,腫著眼睛腫著頭,笑眯眯的,一點都不像會咬人。
他轉身,推開奶茶店的玻璃門。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何域齊臉上的笑意消失殆盡。下頜骨收緊,眉骨下壓。那隻沒有完全消腫的右眼,看著很兇狠。
他提著保溫箱,大步走向街道對面的13號鋪。
越往前走,那股不屬於他這個世界的精緻感就越發強烈。
Sweet Lab的招牌是黑底金字,工業極簡風的裝修與周圍廉價的麻辣燙店格格不入。透過落地玻璃窗,能看到裡面擺放著的進口咖啡機和亮銀色的恆溫展示櫃。
何域齊停在門口,沒有馬上推門。
門內,黃坤正站在操作台前。
他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那塊機械錶。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他正在用布仔細擦拭著咖啡機的不鏽鋼表面。
斯文,乾淨,體面。
何域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廉價的T恤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
他的指甲縫裡,即便用刷子刷破了皮,依然殘留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印記。腳上的球鞋鞋底全是洗不掉的機油,鞋面沾著城中村的泥灰。
三十五度的天,他必須穿長袖長褲。因為他的兩條胳膊上,全是以前打架鬥毆留下的陳舊刀疤。一旦露出來,就會嚇到這種光鮮亮麗的街道上的人,就會給江圓圓丟臉。
這種清晰的落差,讓何域齊感到一陣窒息。
他突然明白江圓圓為什麼說一定要有錢有房才會嫁給她。
她長得漂亮,身材又好,扔又大。
追求她的人很多,她的選擇也可以有很多。哪怕是去跟有錢人交往十天半個月,性價比都比嫁給他要高得多。
黃坤能給江圓圓開店的錢。黃坤不需要去賣命換首付。黃坤的手不會弄髒她白淨的衣服……
何域齊緊緊握住保溫箱的提手,指骨用力到失去血色。
他承認自己比不上別人,但誰都不准搶走他的女人。
理智即將喪失的時候,江圓圓的話在他腦子裡響起——
進了局子,就沒法領證。
何域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著空調外機熱風的空氣。
他再次睜開眼,強行壓下所有的恐慌,面無表情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冷氣撲面而來。
門上的迎客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黃坤放下手裡的擦布,抬起頭。
四目相對。
何域齊目光極冷,大步走向操作台,將沉重的保溫箱「砰」的一聲砸在不鏽鋼檯面上。
保溫箱砸在檯面上的悶響,震得展示櫃玻璃跟著顫了顫。
冷氣極足的室內,隨著他的進入,突然卷進一股不明顯的汗酸味和極淡的機油味。
黃坤停下擦拭咖啡機的動作,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金絲眼鏡框,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滿身戾氣的男人。
像酸菜一樣皺巴巴的淺灰色長袖襯衫,領口被汗水浸濕,隱約透出底下盤結的肌肉輪廓。還有股不明顯的汗酸味。
最扎眼的是那雙手,即使看得出用力刷洗過,指縫和指甲蓋邊緣依然殘留著黑灰色機油印。
粗俗,底層,危險。
這是黃坤腦子裡瞬間冒出的評價。
「送貨?」他將手裡的純棉擦布疊好,放在一邊。下巴微抬,眼神輕蔑,這是他上等人藏不住的蔑視。
「是。」何域齊站在台前,目光像兩把開過刃的刮刀,掃過黃坤的臉。
那張帶著青紫傷痕的臉,沒有半點送貨員該有的討好,反而透著股隨時準備掀桌子的兇殘。
「身份證拿出來。」何域齊突然開口。
黃坤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老子要看你的身份證。」何域齊單手按在保溫箱蓋上,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的寬肩擋住了頭頂的冷光,「江圓圓說你叫黃坤,簽了合同。我不信。把身份證拍桌上,我核對一下。」
黃坤覺得荒唐至極。他在自己的店裡,被一個送外賣的糙漢要求查身份證?
「你就是江圓圓的男朋友?」
「老公。距離我們領證還有29天。她跟你合作,是為了攢錢和我結婚。」
黃坤:「……」
0人問好嗎?!
但他看到了何域齊逞凶斗惡後留下的傷口,結實的肌肉線條,還有像野狗進攻一樣發出唔唔的喉底音。一看就不好惹。
黃坤不想在開業前惹出這種砸店的破事。
他輕嗤一聲,轉身拉開收銀機的抽屜,抽出一張卡片,「啪」地一聲按在檯面上,用兩根乾淨修長的手指推了過去。
「黃坤!要不要再順便查查戶口?」他語帶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