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兩點,南城氣溫逼近三十九度。
大學城南門「Sweet Lab」工作室。
玻璃門推開,冷氣撲面而來。江圓圓左手提著一個銀色冷鏈保溫箱,步伐利落。
黃坤坐在不鏽鋼操作台後,細邊眼鏡反射著頭頂的冷光。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剛好兩點整,一分不差。
「江小姐,很準時。」他站起身,目光掠過她依舊包著紗布的右手。
江圓圓沒接話,左手將保溫箱放在檯面上,單手挑開卡扣。
一股濃郁的馬斯卡彭奶酪混著咖啡酒的香氣散開。
操作台上,放著兩個透明打包盒。左邊是切件的經典提拉米蘇,可可粉撒得均勻細密;右邊是切割整齊的雪花酥,果仁和蔓越莓的橫截面飽滿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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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坤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拿起不鏽鋼甜品叉。
他不缺錢,這張嘴吃過無數米其林法甜。他切下一小塊提拉米蘇,送入嘴裡。
手指頓住。
沒有廉價植脂末的甜膩,奶酪的醇厚和咖啡酒的微苦在舌尖完美融合,手指餅乾的濕潤度恰到好處。
最關鍵的是,這種口感,完全是純手工的粗獷與材料本味的碰撞,極度討好年輕人的味蕾。
他放下叉子,又拿了一塊雪花酥。奶香濃郁,酥脆不粘牙。
「成本八塊?」黃坤抬眼,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純成本七塊五。包裝盒加五毛。」江圓圓拖過高腳凳坐下,「按我說的,定二十五。翻台率和出單量,能把你前期虧的租金全洗回來。」
黃坤擦淨嘴角,雙手交叉墊在下巴處:「江小姐的手藝確實不錯。但我砸重金弄這套進口烘焙設備,不是為了只賣幾樣東西。」
他語氣溫和,卻步步緊逼:「學生群體喜新厭舊很快。提拉米蘇和雪花酥只能做引流款。我要求上全套切塊蛋糕,外加基礎軟歐包。如果你能把這兩條線也拉起來,三七分,我認。」
江圓圓冷笑一聲。
商人的算盤。想用最少的錢,榨乾技術合伙人的最後一點精力。
「黃老闆。你那些幾十萬的進口烤箱,烤軟歐包確實好用。但我只有一雙手,現在還是殘的。」
黃坤看了看她的右手,面露遺憾:「那就沒辦法了。如果品類供不上,我們三七分的比例……」
江圓圓掀起眼皮,直視黃坤,「黃老闆算盤打得很精,你想用加品類的名義,壓下那三成利潤。」
黃坤靠在椅背上。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沒有否認。「商人逐利,我提供場地和設備,承擔租金風險。我需要利潤最大化保障。」
江圓圓站起身。左手扣上冷鏈保溫箱的卡扣。
「大學城這片商鋪,一天租金最少八百。你這店面空轉半個月,算上水電物業,你每天都在燒錢。」
黃坤的表情收斂。他的確每天都在燒錢。
「沒有切件蛋糕,單靠提拉米蘇和雪花酥,一天純利潤一千五保底。」江圓圓提起保溫箱,
「這些利潤足夠你覆蓋房租並實現正向現金流。光腳不怕穿鞋的,我就是個地攤妹出身,在哪都能擺攤。萬一不小心擺在了你對面,你這店還開不?」
黃坤盯著江圓圓。
眼前的女孩帶著不加掩飾的野心,抓住了他現階段最致命的痛點。
這條街上擺攤的不少,城管沒有辦法一天二十四小時管制到。但凡江圓圓敢把攤子擺他對面,客流都會被這種露天展示的攤位吸引,能隨時截斷客流。對他很不利。
他深呼吸一口氣,給出最後的掙扎,「三天。三天內日營業額不達標,合同作廢。達標,三七分。我三,你七。」
江圓圓伸出左手,與他交握。
「成交。拿合同。」
印表機吐出兩份帶著餘溫的A4紙。
黃坤拔開鋼筆筆帽,在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將筆遞給江圓圓。
江圓圓左手接過簽字。合同一式兩份,一人一份。
「合作愉快。」黃坤將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順勢拿起桌面上的手機,點開微信的二維碼遞過去,「加個微信。後續原材採購、每日出單量和結帳,方便隨時溝通。」
動作自然,態度溫和。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職場合理要求。
江圓圓視線下移,停在那個黑白交錯的二維碼上。
腦海里頓時拉響了一級防空警報。
世界意志的劇情修正力就藏在這個二維碼里。一旦掃了,從早安晚安到噓寒問暖,再到無底線的感情糾葛,劇本會自動推進。
她左手抓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對摺,塞進帆布包里。
「138XXXX7324。」江圓圓報出一串數字,語速極快,「我的手機號。」
黃坤舉著二維碼的手頓在半空,眉頭輕挑。
「手燙傷了,打字不方便。」江圓圓面不改色,直接封死退路,「我不用微信談工作。每天上午九點送貨,晚上十點前查帳,直接打這個電話。其他時間,我需要休息。有異議嗎?」
黃坤看著她包著厚厚紗布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她沒有任何笑意的眼睛。
他收回手機,在通訊錄里存下號碼。
「沒異議。」黃坤按下撥號鍵,「你的手受傷了,下個月再開始?」
江圓圓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她拿出手機直接掛斷,按滅屏幕。
「不用,明天上午九點,我帶兩百份貨過來。黃老闆,準備好冰櫃。」
遲則生變,下個月再開始的話,萬一黃坤找到其他合伙人或者正式員工、門店經營走上正軌,她可能就撿不上這大漏子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推開玻璃門,一股熱浪裹挾著盛夏的蟬鳴涌了過來。
林曉曉一直蹲在馬路牙子邊的樹蔭下喝冰紅茶,見江圓圓出來,立刻迎上前。
「臥槽,你真拿下了?」她盯著她帆布包里露出一角的白紙,滿臉不可思議,「那男的可是個富二代!我剛才在外面看他盯著你笑,那眼神絕了。加微信沒?」
「沒加。我家那只是瘋狗,逮誰咬誰。讓他發現我跟個男人合開店,他不又得瘋。」
林曉曉瞪大眼睛,「差點忘了你家還有隻沒拴好的。」
江圓圓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我先回去了。我們有空再約飯。」
「沒問題!」
計程車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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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半。城中村汽修店。
捲簾門拉起一半,店裡亮著刺眼的白熾燈。空氣里全是揮之不去的機油味、鐵鏽味和汗酸味。
江圓圓站在捲簾門外。
「滋——」刺耳的電鑽聲從一輛架起的轎車底盤下傳來。
阿貓滿身黑油,蹲在輪胎邊遞扳手:「齊哥,這排氣管鏽死了,螺絲滑絲了,搞不動啊。這破車還要改什麼底盤,這不是要命嗎。」
底盤下傳出一個極其沉悶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煩躁:「拿切割機。把那截管子切了重新焊一截上去。客戶明早六點要車。別廢話。」
阿貓打了個哆嗦,趕緊去拿切割機。
江圓圓彎腰從捲簾門下鑽了進去。她腳步很輕,沒出聲。
阿貓拿著切割機一回頭,嚇了一跳:「嫂……」
江圓圓左手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他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