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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市二院縫針

  急診科的摺疊推車滑輪壓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刺耳的骨碌聲。

  江圓圓把何域齊按在推車上。他太高,腳踝懸在車尾外頭,血順著小腿肚子往下滴,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出一種刺目的暗紅。

  值班的急診外科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頂著兩個大黑眼圈。

  見慣了深夜送來的酒鬼和打架鬥毆的小混混,但挑開何域齊腰上那塊防水膠布時,還是皺了眉。

  「這創口太深了,皮下組織全撕裂了。」醫生拿剪刀絞開何域齊身上那件緊身黑背心,「怎麼弄的?刀砍的?要不要叫警察?」

  「工地幹活,從二樓摔下來掛鋼筋上了。」江圓圓站在推車邊,面無表情地撒謊,「沒買工傷險,老闆跑了,我們自己來看。」

  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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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理由漏洞百出,誰家小兩口大半夜看工傷,女的手背還包著紗布?一起摔的?!

  但他懶得多管閒事,拿碘伏棉球開始大面積消毒。「準備縫合。創面不規則,得把邊緣爛掉的肉先剪掉。去交費,拿麻藥。」

  「用國產的藥,最便宜的就行。」推車上的男人突然出聲。

  何域齊左臉高高腫著,顴骨那道血口子讓他說話都有些漏風。他那隻沒腫透的右眼盯著醫生,「我沒錢。」

  江圓圓只覺得腦門上的神經突突直跳。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住想把袋子直接砸他臉上的衝動。

  「江金寶去拔個智齒都要花五百塊上無痛。你腰上豁開那麼大個口子,跟我在這計較藥費?何域齊,你是不是想在床上疼得尿失禁,然後讓我天天端屎端尿伺候你?」

  何域齊瞳孔猛地一縮。

  尿失禁。伺候。

  他最怕自己變成個沒用的廢人,怕她嫌他髒、嫌他麻煩,然後毫不留情地把他踹了。

  也得虧他高中都沒畢業,想不明白用國產的便宜藥,怎麼就能尿失禁。但他認慫很快。

  「不,我膀胱很好,不會尿失禁。」他聲音帶上了顯而易見的慌亂,甚至想掙扎著坐起來,「醫生,用最好的藥。我老婆有錢。」

  醫生看稀奇似的看了這兩人一眼,刷刷開好單子遞過去。

  交費、拿藥。

  江圓圓掃碼付了六千八。回來的時候,醫生已經開始用組織剪清理何域齊翻卷的爛肉。

  局麻藥只打在創口周圍,清理爛肉的鈍痛其實依然清晰。

  但何域齊躺在那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江圓圓身上。

  她拖了把塑料圓凳,坐在推車旁邊。沒看醫生的手,視線落在何域齊那隻緊緊攥著推車邊緣的手上。

  因為用力,他手背上那些粗糙的老繭和暴起的青筋發白,指甲邊緣還殘留著在八角籠里沒洗乾淨的乾涸血跡。

  「你看什麼看?」江圓圓察覺到他黏糊糊的視線,沒好氣地瞪回去。

  「圓圓。」何域齊喉結滾了滾,「錢放好了嗎。」

  「沒放好,丟路邊了。」她冷嗤,「你要不要再去打一場?」

  何域齊不說話了。他知道她在說氣話。只要她沒丟下他走人,罵得再難聽他也甘之如飴。

  腰上的傷口縫了十五針。黑色的絲線像蜈蚣一樣爬在結實的肌肉上。

  縫完腰,醫生轉到他頭側,去處理顴骨那道裂口。

  「臉上的口子有點深,肯定會留疤。」醫生一邊穿針一邊交代,「這幾天千萬別沾水,吃點消炎藥。」

  聽到「留疤」兩個字,何域齊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常年混在底層,身上帶著洗不掉的機油味,脾氣又臭。他唯一能拿得出手、勉強能讓江圓圓多看兩眼的,也就只有這張稍微有點稜角的臉和這身肌肉。

  要是破相了,變成個滿臉刀疤的醜八怪……

  「圓圓……」他突然開口,「要是留疤了,是不是很難看?」

  江圓圓看著他那張青紫交加、活像個調色盤的臉。

  這男人在地下拳館裡殺人不眨眼,被人用手肘砸腦袋都不哼一聲。

  現在躺在急診室的推車上,卻因為怕留疤被嫌棄,小心翼翼地像條等判決的狗。

  「怎麼,你還打算靠臉去當男模?」江圓圓把塑料凳往後拉了拉,避開醫生消毒的動作,「留個疤正好,出門別人以為你是勞改犯,看誰還敢惹你。」

  何域齊沒接話。

  他那隻沒完全腫脹的眼睛飛快地暗了下去。

  她沒說不嫌棄。那就是嫌棄了。

  醫生拿著夾了碘伏棉球的鑷子,在何域齊顴骨的裂口上重重擦拭。黃褐色的藥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往下淌,滴在鎖骨上。

  針頭扎進皮肉。推入局麻藥。

  何域齊全程沒哼半聲,連肌肉都沒見緊繃。

  但他那隻沒腫透的右眼,像長在了江圓圓身上。那視線黏膩、滾燙,帶著怕她隨時跑掉的惶恐,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眼珠子是不是也想縫兩針?」江圓圓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左手抓起分診台上的空藥盒,作勢要砸。

  「不看你,疼。」何域齊喉結滾了滾,說得理直氣壯。

  醫生穿針的手頓住,牙酸地搖了搖頭。

  大半夜的,要熬夜坐急診室就已經夠累了。這兩人,皮外傷,雖然嚴重了點,但死不了。偏偏在這搞得像生離死別,給他這中老年男人看得辣眼睛。

  黑色的細線穿透皮肉、打結、剪斷。

  顴骨處又縫了七針。配上他高高腫起的左半邊臉,還有青紫交加的嘴角,原本帶著攻擊性的帥臉,現在活像個被人踩扁的爛西紅柿。

  醫生貼好紗布,脫掉乳膠手套,開具處方單:「四十八小時內別碰水,一個星期後來拆線。別做劇烈運動,傷口崩開了我不負責。」

  不能做劇烈運動?!

  何域齊都想好今晚的幾個姿勢了,結果醫生給他來這一出!

  他激動地坐起身。動作幅度稍大,牽扯到腰上剛縫合的豁口,忍不住悶哼了一聲。想去牽她的手,發現自己連指甲縫裡都是碘伏和乾涸的血痂。

  這狗一抬屁股,江圓圓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冷著臉瞪他,「不可以!」

  何域齊不說話。

  他已經後悔來醫院了。早知道應該先回房子裡幹完再來縫針。

  還想掙扎兩句,對上她紅彤彤的兩個眼珠子。何域齊心虛了,於是下意識把雙手往身後藏,生怕不小心挨上她的衣服。

  江圓圓懶得理他,轉身去拿藥。

  走出急診大樓,凌晨五點的涼風帶著濕鹹的露水氣。

  天邊泛起死氣沉沉的灰白。

  何域齊默不作聲地跟在江圓圓身後。他走得微微跛腳,但步幅扯得很大,緊貼著她半米不到的距離。

  走到電動車前。江圓圓跨上車座,把紙袋塞進車頭儲物格,偏頭冷瞥他一眼。

  「上來啊,等我抬你上去?」

  何域齊乖順地跨上后座,雙手再次環住她的細腰。這回他沒敢把臉埋進她頸窩裡,只是虛虛地靠著她的後背。

  「圓圓。」風聲里送來他沙啞漏風的嗓音,「那八萬塊,還有我卡里七萬多,你明天就拿去看房子。買個小點的也行,只寫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