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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給你一萬,想找工作就去

  江圓圓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踢掉人字拖,整個人往鐵架床上一倒。

  聲音里擠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煩躁:「熱死了。去城西批發市場看新包裝盒的樣品,那邊連個遮陽棚都沒有,走了一下午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沒看他。

  何域齊沒接話,菜刀擱在砧板上,用抹布擦了擦手。他從塑膠袋裡掏出個不鏽鋼盆,把切好的西瓜碼進去,端著走過來。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彎了一下腰。低頭,鼻尖湊近她頭頂,輕輕嗅了一下。

  江圓圓攥著床單的手指收緊了。

  防狼噴霧是辣椒水基底,噴出去的時候會有霧化擴散。她當時離光頭男不到一米,那股刺鼻的辛辣味一定沾了她滿身……

  何域齊直起腰。

  鼻子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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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一身汗。」他把不鏽鋼盆放在床邊的摺疊凳上,下巴朝浴室方向揚了揚,「去洗澡。」

  江圓圓鬆了口氣。

  三十八度的高溫,四十分鐘的騎行,悶在高領長袖裡的那層冷汗,到了這會兒確實和普通的熱汗沒什麼區別。

  她從床上爬起來,「嗯」了一聲,赤腳踩著水泥地往浴室走。

  經過何域齊身邊的時候,他伸手捏了一下她後頸,力度很輕,拇指在她頸椎上按了按:「肩膀僵成這樣。晚上給你揉。」

  「好。」

  她沒回頭。

  浴室的門在身後合上。

  手指摸到門栓的時候,江圓圓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用力把門栓插死,金屬撞擊金屬發出一聲悶響,她立刻屏住呼吸,怕外面那個人聽出什麼異常。

  沒有腳步聲靠近。外面傳來刀切西瓜皮的聲音,何域齊在給她挖瓤去籽。

  她以前矯情習慣了,吃百香果都要讓他把籽給挑出來。

  那個粗枝大葉、一塊香皂從頭皮搓到腳皮的男人,好像也習慣了幫她做這麼麻煩的小事情。

  她轉身擰開花灑。

  水管里積存的冷水先湧出來,冰得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沒動,就站在水流下面,等著它慢慢變熱。

  熱水來了。

  蒸汽從頭頂澆下來,滾燙的水流順著頭髮淌過臉頰、脖子、鎖骨,把高領衫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撕不下來的膜。

  江圓圓慢慢蹲下去。

  膝蓋抵在潮濕的瓷磚上,她把臉埋進膝蓋中間,雙手抱住自己的小腿。

  水聲很大,嘩嘩地砸在她後背上。

  她抖了起來。

  是從派出所出來之後一直硬撐著的那根弦,在這個密閉的、只有水聲的空間裡,終於斷了。

  「咔噠。」

  那個聲音又回來了。鎖舌彈入門槽。鐵門被從裡面反鎖。光頭男轉過身,臉上那層商量的皮囊褪盡,眼神里只剩下赤裸的惡意……

  這是比夢裡被裹辣椒麵沉塘,還要更真實的死亡體驗。是她真實經歷過的第一次死亡絕境。

  江圓圓把牙齒咬進自己的膝蓋肉里,死死地,不讓任何聲音從喉嚨里漏出去。

  熱水澆在她蜷縮的脊背上,蒸汽模糊了整個浴室。

  她數著秒。

  一、二、三……六十……一百二……一百八。

  她鬆開牙齒,膝蓋上多了一圈淺淺的牙印。站起來,抬起臉對著花灑,讓水把眼眶裡那點發酸的東西全部衝掉。

  洗頭,搓澡,把衣服揉搓了三遍塞進髒衣簍最底層。

  再出浴室門的時候,她穿著何域齊的T恤,頭髮濕淋淋地搭在肩上,腳步穩當,眼神乾淨。

  何域齊坐在床邊,一隻手端著不鏽鋼盆,另一隻手捏著根牙籤扎著一塊西瓜,見她出來,直接把西瓜遞到她嘴邊。

  江圓圓張嘴咬住,甜得牙根發酸。冰過的瓜瓤,沙的口感,連白色西瓜籽都被用牙籤挑乾淨了。

  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她用手背一抹。

  何域齊看著她吃了兩塊,忽然開口。「簡歷投了幾家?」

  江圓圓嚼西瓜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

  何域齊的表情很平淡,把另一塊西瓜戳起來遞過去:「筆記本回收站里有你的簡歷。」

  她心裡「咯噔」一聲。

  這幾天,她把簡歷刪了一批扔進回收站,忘了清空。

  「……你翻我電腦?」

  「充電的時候碰到觸控板,屏幕亮了。」何域齊面不改色,語氣里沒有任何心虛,「我看了一眼。」

  鬼信他只看了一眼。

  他每天跟追蹤的獵犬一樣,恨不得把她鞋底的黃泥刮下來去化驗一遍,由此確定她今天的去向。

  江圓圓盯著他那張俊得過分的臉,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嗯,投了。」她大方承認,伸手又拿了塊西瓜,「雪花酥一天賺不到兩百,這麼下去猴年馬月才能攢出首付。我想找份有底薪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接單,兩頭跑。」

  何域齊沒說話。

  他放下不鏽鋼盆,從運動褲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劃了幾下,然後把屏幕亮在她面前。

  轉帳記錄。

  金額:10000元。

  「缺錢跟我說。」

  她瞪大眼睛:「你又給我這麼多。」

  「我有錢,你不夠就告訴我。」何域齊鎖了屏幕,表情寡淡,把手機揣回去,「你要上班就去上。」

  江圓圓愣了好幾秒。

  她原本以為何域齊會炸。

  這個人的占有欲寫在骨子裡,從知道她出攤第一天起就跟著盯梢,恨不得拿鎖鏈把她拴在二十五平米里。她做好了被盤問、被威脅、被按在牆上質問的全套準備。

  結果他說「你要上班就去上」。

  「……你同意?」

  「擺攤每天有幾十個男的盯著你看。」何域齊的視線落在她鎖骨上方,T恤領口下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皮膚。

  他伸手把她領口往上拽了拽,「上班坐辦公室里,起碼有固定工位。」

  所以不是同意她上班。

  是嫌擺攤被太多男人看。

  辦公室有固定工位,有格子間擋著,有工牌有門禁,比夜市路邊攤「安全」多了,起碼別的男人看不見她。

  江圓圓無聲地笑了一下。

  這人的腦迴路,永遠讓她覺得又好笑又心酸。

  「行。」她沒有拒絕那一萬塊,也沒矯情地推回去。她盤腿坐在床上,把最後一塊西瓜吃完。

  「那我明天繼續投簡歷。」

  「明天我陪你去。」何域齊收起裝西瓜的盆子,「面試在哪,我送你。」

  「不用,人家公司看見你那張臉以為我帶打手來談判。」

  「我在樓下等。」

  江圓圓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今天他跟著去了呢?如果他陪她去了那個北斗星創意園呢?

  光頭男大概活不到警察來。

  而何域齊會進去,不是派出所,是看守所。

  她把這個念頭狠狠地掐滅。

  那男人小時候過得苦,每一口飯都是用拳頭砸出來的。長大後,骨子裡還是保留著嗜血的本性,習慣性用武力解決問題。

  夜裡十一點,出租屋的燈滅了。

  空調調到26℃,何域齊側躺在她身後,一條胳膊從她腰上繞過去,手掌貼在她小腹上,五根手指微收攏,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

  他的體溫高,像一個移動的火爐。

  七月的夜晚本該熱得難以忍受,但江圓圓沒有推開他。

  她閉著眼睛。腦海里閃過的還是今天的光頭男,身體像有自己的意志,往身後那具滾燙的軀體縮了縮。

  何域齊的胳膊立刻收緊了。

  他大概沒完全睡著,下巴蹭了蹭她頭頂的發旋,嗓音含糊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明天我陪你去面試。」

  又說了一遍。

  江圓圓沒應聲,數著何域齊的呼吸頻率。

  從不均勻到均勻,從淺到深。大概十五分鐘後,他胸腔的起伏變得綿長,摟著她腰的那隻手鬆了半分力。

  他睡著了。

  她又屏著呼吸等了五分鐘。

  確認他徹底沉入深度睡眠之後,她把右手從被子下面一寸一寸地抽出來,摸到枕頭底下的手機。

  屏幕亮了一瞬,她立刻把亮度調到最低,用身體把光源擋住。

  有一條新簡訊。

  發件人:南城區公安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