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大學城夜市,人聲鼎沸。
各種小吃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江圓圓的攤位鋪著乾淨的格子布,四十盒包裝精美的提拉米蘇整齊碼放。
前面立著一個小黑板:【意式手工提拉米蘇,28元/盒,今日特惠,送冰鎮冷萃。】
大學城賣東西,只能回歸平民價格。
何域齊坐在三米外的一棵大香樟樹下。高大的身軀隱沒在黑暗裡,視線死死鎖定在江圓圓身上。
像紅外線雷射一樣,視線隨著她的動作遷移,跟得很緊。
剛出攤不到十分鐘,兩個穿著籃球服的高大男生停在攤位前。
其中一個男生盯著江圓圓的臉,臉色微紅,甚至沒看清賣的是什麼。「姐姐,這個多少錢啊?能加個微信嗎?我平時也喜歡吃甜品,以後方便訂購。」
江圓圓正低頭裝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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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加微信」三個字,她頭皮猛地一炸。
她幾乎是本能地轉頭,看向何域齊的方向。
黑夜中,男人已經站了起來。
她心裡咯噔一下,幾乎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正在升溫,像有人拿烙鐵貼在她後腦勺上。
「加微信是吧?」她扯出一個客套的微笑,手指指向何域齊的方向,「不過我不太方便,你加我男朋友的微信吧。」
穿籃球服的男生愣了一下。
「啊?你有男朋友?」
「有。」江圓圓側過身,朝來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邊穿黑T恤、腿最長的那個,我男人。他管帳,甜品預定都找他。」
她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逐漸靠近的何域齊聽得一清二楚。
兩個男生順著她下巴的方向看過去,何域齊已經從樹影里走出來了。
他雙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步伐不快,但雙眼落在剛剛開口的男人身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眉骨上那道傷疤、手臂上若隱若現的舊痕,極具壓迫感的身高和肌肉,在夜市的燈光下格外清楚。兩個男生對視一眼,連「下次再來」都沒說,轉身就走。
江圓圓看著他們消失在人群里,鬆了口氣。
她轉過身,何域齊已經站在攤位旁邊了。他很努力繃著臉,但狗嘴已經控制不住地往上咧。
「男朋友管帳?」他重複了一遍。
「你少得意。」江圓圓翻了個白眼,拿起一盒提拉米蘇塞到他手裡,「吃你的,堵上嘴。」
何域齊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甜品盒,沒拆。他把盒子放回攤位上,視線還是在江圓圓身上掃來掃去。
夜市的人流越來越密。
江圓圓的攤位前又圍過來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挑口味。
她蹲下去幫顧客裝袋,T恤領口往下滑了一點。
何域齊的目光立刻變了。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捏住她後領,往上一提,把那點領口拉回原位。
江圓圓回頭瞪他:「你幹嘛?」
「冷。」他面不改色,「別著涼。」
二十八度的夜晚,他說冷。
江圓圓懶得拆穿他,轉回去繼續招呼顧客。
不到九點,四十盒提拉米蘇全部清空。
她把收款記錄一條條加起來,總收入一千出頭。
減去原材料和包裝成本,淨利潤五百塊。不算多,但比奶茶店門口一天兩百塊要強三倍。
她抬頭看何域齊。「你不是說今晚有配件要等嗎?怎麼還跑過來?」
何域齊沒回頭,把空了的保溫箱摞好搬上皮卡後斗。「配件十點到。先過來看看。」
看看。
江圓圓心知肚明他看什麼,也不戳破。
她爬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何域齊發動皮卡,車子駛出大學城,拐進城中小路。
路過一個紅綠燈時,他忽然開口,「那個姓黃的找你了嗎。」
江圓圓手機差點掉地上。
她偏頭看他。
何域齊的側臉在路燈明暗交替的光影里顯得稜角格外冷硬,握方向盤的手指卻收得很緊。
「我不是當你面把他刪了嗎?」她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把通訊錄從頭滑到尾,「你自己看,哪裡還有黃坤。黑名單要不要也查?」
何域齊沒看手機。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不用查。」他收回視線,綠燈亮了,車子重新起步,「我信你。」
江圓圓把手機揣回兜里,心裡鬆了口氣,嘴上還是不放軟:「本來就沒什麼可查的。你要是再翻舊帳,今晚自己跪地上睡。」
何域齊沒吭聲,又忍不住甜蜜蜜地笑了。
-
隔天下午,大學城還沒到放學高峰期,江圓圓就提前把攤支起來了。
她想著趁人少多賣幾盒,今晚何域齊要回汽修店拿改裝配件,不能來接她,得趕在天黑前收攤。
四十多盒提拉米蘇整齊碼在保溫箱裡,小黑板上的粉筆字剛補完最後一筆。
天色忽然暗下來了。毫無徵兆地那種。
江圓圓抬頭看了一眼天,原本還掛著太陽的天空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墨汁,烏雲從東邊壓過來,厚得透不出一絲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不是吧。」她嘀咕了一句,手底下的遮陽傘被風吹得往上一掀,傘骨咯吱作響。
風是突然起的。
大學城步行街兩側的法國梧桐被颳得東倒西歪,葉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旁邊賣手抓餅的阿姨尖叫著按住自己的推車,一個沒壓住的塑膠袋直接飛上了三樓。
江圓圓反應極快。她一把抓住遮陽傘的傘杆,另一隻手死死按住保溫箱的蓋子,但風太大了。
傘布兜著風往上一掀,整個傘架帶著底座往側邊傾倒,傘骨斷裂的脆響被風吞沒。
「要命!」她整個人趴在保溫箱上,用不到一百斤的體重壓住那四十多盒提拉米蘇。
雨點子在這時候砸下來了。豆大的雨珠子連成片,兜頭蓋臉地往下灌。
她身上的短袖瞬間濕透,頭髮糊在臉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遮陽傘徹底廢了。傘骨斷了兩根,傘布被風扯得變了形,歪歪斜斜拖在地上。
周圍的人全跑光了。
手抓餅阿姨推著車衝進了商場屋檐下,賣手機殼的小伙把編織袋頂在頭上往地鐵站狂奔。
江圓圓沒跑。
她跑了,這四十多盒提拉米蘇全得報廢。她得等風力弱下來後,搬著保溫箱找個避雨的地方。
今天的原材料成本加包裝費,五百多塊,不能打水漂。
她蹲在地上,用膝蓋壓住保溫箱的蓋子,雙手死死抓著箱子兩側的把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勒出深紅色的印子。
但雨越下越大。
雨水灌進她後領,順著脊椎往下淌,冷得她直打哆嗦。
就在這時候。
一輛紅色法拉利從機動車道急剎在路邊,輪胎碾起半米高的水花。
車門彈開,一個人影衝進雨里。
江圓圓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從她肩膀上方伸過來,五指收攏,鉗住了被風吹得亂甩的傘杆。
傘面被人從上方重新撐開,雨柱噼里啪啦砸在尼龍布面上,在她頭頂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炸開。
「你瘋了吧?這麼大風雨蹲路邊,不要命了?」
這個聲音。
江圓圓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