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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先給巴掌再給肉

  十分鐘後。

  老四川飯館。

  四個人坐在一張方桌前。江大強和李桐妹縮在牆角那邊的長條板凳上,兩人緊緊挨著,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裡。

  何域齊拿過那本油膩的菜單。他連看都沒看後面的價格,手指在在菜單上連點。

  「毛血旺。蒜泥白肉。水煮魚。再來個紅燒肘子,一份炒時蔬。上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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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的都是江家人愛吃的,爆辣、重口味、油膩。

  服務員收了錢跑得飛快。

  桌上沒人說話。江圓圓拿開水燙著碗筷,神色自若。

  何域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正在接受檢閱的新兵。

  他自覺已經擺好了新女婿上門受訓的派頭,奈何他的岳父岳母只顧著發抖,不敢看他硬凹出來的正經做派。

  場面一時很尷尬,只剩江圓圓叮叮噹噹沖碗的聲音,沒人說話。

  不一會兒,菜上齊了。

  紅油滾滾,香氣撲鼻。

  何域齊記得江大強愛喝酒。他伸手從桌角拿過一瓶二鍋頭,擰開瓶蓋,拿起江大強面前的塑料杯,倒了滿滿一杯。

  他雙手端起酒杯,遞到江大強面前。

  「爸。您喝。」他目光誠懇地直視江大強。

  江大強盯著那杯白酒,目光渙散。餘光瞥見那大塊頭的臉,左臉上還有大塊青紫,看著十分駭人。

  太滿,太烈,太像行刑前的斷頭酒了。

  他雙手發抖地接過來,牙齒直打顫。這哪是請客吃飯,這是閻王爺在點卯啊!

  「齊、齊哥客氣了。」他舌頭打結。

  「叫域齊。」何域齊皺眉糾正。

  「不敢不敢,您是哥,您永遠是我親哥!」江大強眼睛一閉,仰起脖子,把那整杯二鍋頭當成斷頭酒一樣,一口灌進嗓子眼。

  辣氣嗆進氣管,江大強咳得眼淚都出來了,臉憋得通紅,硬是沒敢往外吐一滴。

  李桐妹坐在旁邊,端著白米飯,筷子戳在碗底,因為手抖,硬生生在米飯中間挖出了一個深坑。筷子頭根本不敢往桌中間的肉菜上伸。

  以前在家裡,這種硬菜都是她指定先夾一大半給兒子江金寶,哪怕兒子不在,也要先拿盤子分裝。剩下的先給江圓圓分一點,老公分一點,她自己只吃點肉湯拌飯。

  現在,她連看都不敢看,更別說打包了。

  何域齊見丈母娘不吃,心裡更慌了。他拿起公筷,挑了一塊最大最肥的蒜泥白肉,跨過半張桌子,直接懟進李桐妹的碗裡。

  「媽,吃肉。」他努力把聲音放輕,放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圓圓說您愛吃肥的。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

  多吃點,上路不當餓死鬼。

  李桐妹腦子裡直接冒出這行字。她臉色煞白,連連點頭,夾起那塊肥肉塞進嘴裡。平時最愛吃的肉,這會兒嚼都沒嚼,囫圇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江圓圓吃著魚片,看著這對總是苦口婆心勸她給錢幫扶哥哥的父母,此刻像鵪鶉一樣瑟瑟發抖。

  哥哥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她當年低分踩過本科線,父母商量了一夜,咬牙拿出了一年兩萬五的高價學費。江圓圓一直覺得虧欠了父母和哥哥,上班之後攢點錢都優先往家裡拿。

  後來……後來沒上班了,就掏何域齊的口袋,把錢往家裡拿。越拿越多。

  「媽,怎麼不嚼啊?」她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齊哥這人平時挺隨和的,就是不喜歡別人糟蹋糧食。昨晚有人在他的場子裡浪費了一口水,他一生氣,把人腿骨都踹折了。」

  何域齊轉頭看江圓圓,眼神茫然。他哪有場子?修車店嗎?修車店只有阿貓啊……更重要的是,他什麼時候踹斷人腿了?

  但在江大強和李桐妹聽來,這就是赤裸裸的敲打。

  「不浪費!一點都不浪費!」李桐妹趕緊又刨了兩大口乾飯,硬生生把肉壓進胃裡。

  「那你們還回不回老家了?」江圓圓盯著他們。

  「不回了!」江大強急道,「那大排檔老闆人好得很,洗碗水一點都不冷。我一天能洗五百個盤子,一毛錢都不要你們的,工資我全交給你!」

  「對,對。」李桐妹連忙附和,「超市那活太輕鬆了,就當鍛鍊身體。圓圓,媽下班就回出租屋待著,絕不在外面亂跑惹事。」

  江圓圓滿意地靠在椅背上。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菜。「吃吧。吃完回去幹活。」

  後半頓飯,老兩口發揮了生平最快的進食速度,不到十分鐘,扒幹了碗裡的米飯,扔下筷子就跑。

  江大強跑向街角大排檔,李桐妹衝進生鮮超市。連頭都沒敢回。

  何域齊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寬闊的肩膀泄了氣地往下垮。「他們是不是不高興了?連菜都沒吃幾口。是不是沒看上我這個女婿?」

  也是,他們都叫自己「窮修車的」。

  江圓圓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帶著血痂的眉骨上輕輕彈了一下。

  「嘶。」何域齊眉頭一皺。

  「放心吧。他們這輩子都沒這麼高興過。我們自己吃,吃不完的打包回去。」

  夜色漸濃。城中村的破舊巷子裡,路燈很昏暗。

  兩人騎車回去。江圓圓坐在后座,雙手自然地環著他的腰。夜風吹在臉上,掃去了夏日的悶熱。

  她臉頰貼在他寬厚的背上,隔著薄薄的T恤,能感受到他賁張的背肌和沉穩的心跳。

  「岳父岳母是不是沒看上我?」何域齊還在反思自己,「你不是說他們愛吃海鮮,明天帶他們去海鮮大排檔,重新吃一頓。你那個哥,想叫就叫上。」

  他還是有原則的。養江圓圓天經地義,順帶養上她爸媽,他也能捏著鼻子認了。

  但讓江金寶那個出門都得抹兩斤髮膠的胖子趴他背上吸血,他是不樂意的。畢竟江金寶去年150斤,現在180多斤。多出來的肉,都是拿何域齊的錢餵出來的。

  夜風吹散了后座上愉悅的女聲:

  「放心吧,我爸媽都叫你哥了。以後只有他們孝敬你的份,你安心等著他們掙錢給我們養老。」

  何域齊打了個哆嗦。

  靠誰養老?她爸媽?倒反天罡!

  次日清晨。

  逼仄的出租屋裡,空調開得正好。

  何域齊起床的動作很輕,出門前,他彎腰在床頭柜上放下兩百塊的紙鈔。俯下身,鼻尖湊近江圓圓的後頸,深深吸了一口氣,薄唇在她耳後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乖乖在家。想買什麼就買。」他低聲交代了一句,也沒指望睡夢中的人回應,轉身出門。

  防盜門「咔噠」一聲落鎖。

  江圓圓瞬間睜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點睡意。

  她翻身坐起,一把抓起桌上的兩百塊,熟練地摺疊兩下,塞進鐵盒裡。盒子裡的錢越來越厚實。

  搞錢。這才是她現在的唯一信仰。什么爸媽,什麼戀愛,都不如捏在手裡的現鈔踏實。

  她跳下床,進衛生間用涼水抹了把臉。

  對著鏡子,用食指和大拇指撐開眼皮,戰鬥開始!

  她去樓下水果店扛兩箱在預約好的草莓和芒果。

  再戴上一次性手套,手腳麻利地去蒂、削皮、切丁。刀工乾脆,果肉切得大小均勻。

  案板旁,打蛋器發出沉悶的嗡嗡聲。馬斯卡彭奶酪和淡奶油在盆里迅速混合、打發。

  提拉米蘇的精髓在於比例。

  她倒入手沖濃縮咖啡液,加入一小蓋朗姆酒風味糖漿。濃郁的酒香夾雜著咖啡的苦澀,瞬間壓住了奶酪的甜膩。整個屋子瀰漫起甜品的醇厚香氣。

  手指餅乾快速浸水,平鋪進方盒底層。一層餅乾,一層奶酪糊,中間夾上切好的鮮果粒。最後一層抹平,震出氣泡。

  六十個方盒,在小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原味三十盒,草莓十五盒,芒果十五盒。

  最後全部塞進冰箱冷藏定型,擠得滿滿當當。

  搞錢!搞錢!

  中午十一點半,她興奮地將冷藏好的提拉米蘇裝進保溫箱裡,準備出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