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域齊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合同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划,寫得不快,儘量寫得整齊一些。
他拉開地上的運動包,拿出一卷醫用繃帶,坐在一張破爛的塑料椅上。低頭,右手拉著繃帶的一頭,左手配合,一圈一圈纏繞在指關節上。纏繞、拉緊、固定。
骨節被粗糙的布料勒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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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全是十分鐘前那通電話。
江圓圓罵他臭流氓。
她罵人的時候帶著軟糯的鼻音,發脾氣也讓人覺得心口發癢。明天去商場,一樓櫥窗里那條紅裙子標價一千八。
她喜歡吃海鮮,明天帶她去頂樓吃頓好的海鮮自助,八百塊一位。
還要給她買幾套透氣的真絲睡衣,穿給他看。她那幾條睡裙都有點抽絲了。
那一萬塊錢,剛好夠填平今天改裝電動車的花銷,還能讓她明天過足了購物的癮。
他纏好左手,換右手。
門外傳來山呼海嘯的口哨聲。高音喇叭里,主持人正歇斯底里地嘶吼著頌帕的名字。
刀疤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到了。」
何域齊站起身。他戴上半露指的真皮格鬥拳套,把脖子扭動了兩下,頸椎發出連串的脆響。
「給我準備個乾淨的牛皮紙袋。裝錢用。我老婆不喜歡血腥味。」
刀疤愣了一下,撅起嘴角無奈地笑,「你小子。」
半年前,何域齊笑著說找到了女朋友、不再打拳的那副蠢樣,刀疤還記得。
凌晨四點,天色全暗。
八角籠內,刺目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格鬥區域。
頌帕站在擂台中央。他皮膚黝黑,身高一米九五,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手臂和大腿上綁著麻繩。他眼神兇狠,正對著台下的觀眾比劃著名割喉的手勢。
鐵門打開。何域齊低頭走進去。
沒有花哨的出場動作,也沒有回應觀眾的呼喊。他走到頌帕對面兩米處站定,雙手自然下垂。
體型對比明顯。
一米八八的何域齊雖然肌肉緊實爆發力強,但在頌帕面前整整小了一圈。
台下的噓聲四起。沒人看好這個臨時被拉上來救場的小個子。
頌帕雙手合十,對著何域齊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他用蹩腳的中文吐出兩個字:「垃圾。」
裁判站在兩人中間,手掌用力揮下。
「當!」鈴聲敲響。
頌帕沒有絲毫試探。他右腳猛地蹬地,整個身體凌空躍起,右膝帶著極其恐怖的動能,直擊何域齊的面門。
絕對的殺招。這是古泰拳里的飛膝。
台下發出一陣驚呼。
何域齊沒有退。他眼睫毛都沒有眨一下。他雙手瞬間交疊,小臂上的肌肉完全繃緊,硬生生迎向那一記飛膝。
「砰!」
沉悶的肉體碰撞聲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何域齊的身體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向後滑退了半米,腳掌在帆布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他接下了這一擊。
頌帕落地,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左腳支撐,右腿緊接著掃出一記低掃,目標是何域齊的左側大腿外側。
何域齊提膝格擋。
又是一聲悶響。
何域齊的眼底一片冷漠,冷靜地觀察對方的出腿速度,計算骨骼的承受極限,尋找對方出手的破綻。不能拖太久。拖久了回去晚了,江圓圓又要發脾氣。
頌帕連續幾下攻擊沒落到實處,怒了。他發出一聲戰吼,雙拳配合著肘擊,發起狂風暴雨般的連擊。
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下頜、太陽穴、肋骨。
何域齊放棄了防守。他身體極速下潛,避開一記致命的肘擊,右腳猛地踏前一步,完全貼入頌帕的內圍。
近身搏殺。
他右拳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極短極狠的弧線,準確無誤地砸在頌帕的肝臟部位。
「嘭!」
這是人體最脆弱的器官之一。
頌帕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的動作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停滯。
就這零點一秒。
何域齊左手反拉住頌帕的手臂,順勢擰轉。他腰腹發力,右腿狠狠踹在頌帕的膝蓋側面。
骨骼斷裂的聲音在寂靜了一瞬的拳館裡格外清晰。
「咔嚓!」
頌帕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巨大的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倒向地板。
戰鬥結束。用時不到兩分鐘。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沒看清何域齊是怎麼反擊的。他們只看到那個不可一世的泰拳王躺在地上,抱著扭曲變形的右腿滿地打滾。
裁判跑過來,看了一眼頌帕的傷勢,立刻揮手示意醫護人員進場。
何域齊站在原地,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下。他沒有多看周圍歡呼的人群一眼,隨手抹掉臉頰上濺到的一點血跡,向著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里,刀疤拿著一個棕色的牛皮紙袋遞過來。裡面裝得鼓鼓囊囊。
「齊哥,絕了!錢在這。老闆說,以後這種高局,你出場費再加三成。」
何域齊脫下拳套,把繃帶解開扔進垃圾桶。又把紙袋塞進運動包,拉好拉鏈,重新穿上那件黑色的背心。
「以後再說。」他甩上背包,推門離開,走得乾脆利落。
江圓圓早上要騎那輛電瓶車,他得趕回汽修店守著,省得這小祖宗找不到人發火。
-
早上七點。晨霧還沒散透。
老何汽修店捲簾門拉開一半。
江圓圓手裡拎著兩籠肉包和幾杯豆漿,彎腰鑽了進去。
店內瀰漫著機油味。正中央,停著一輛通體啞光黑的電動車。方頭方腦,造型粗笨。
阿貓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拭輪轂。
「大嫂來了!」他趕緊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老大在裡面洗臉。」
江圓圓把早餐放在滿是劃痕的辦公桌上,目光落在那輛車上。
外殼雖然是舊的,但輪胎又寬又厚,底盤極低,前叉兩根減震器粗壯得不像話。最誇張的是那個坐墊,皮質細膩,甚至還壓了暗紋。
「廢品站拼出來的?」她走過去,伸手按了按坐墊,皮子沒有半點磨損,是全新的。
阿貓咽了口唾沫,眼神亂飄:「啊……對,老大昨晚去廢品站刨了半宿垃圾,硬湊出來的。」
江圓圓沒說話。
裡間的帘子被掀開,何域齊走出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頭髮半濕。
她視線瞬間定在他的左眉骨上。
一道兩厘米長的口子,皮肉翻開,邊緣結著紫紅色的血痂。右側臉頰還有一大塊青紫。
何域齊腳步一頓。他下意識偏過頭,想擋住傷口。
江圓圓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強迫他低下頭,盯著他臉上的傷疤來回看,咬牙切齒地問:
「去廢品站跟野狗搶骨頭被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