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淮市。
秋分將至，暑氣已經退乾淨了。
地下三層的秘密實驗室里，嚴仲明正在做最後一次系統檢查。
距離第一次可控引力驗證實驗成功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月里，嚴仲明和他的團隊幾乎沒有休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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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實驗的數據被反覆分析、建模、驗算，每一個參數都被拆開揉碎重新審視了一遍。
超導材料與引力場的耦合效應已經確認無誤，但耦合的機制、效率、可重複性、可放大性……還有太多問題需要解決。
最主要的瓶頸在電磁線圈組。
第一次實驗用的是一組固定頻率的線圈，產生的共振場只能讓球體懸浮到三十四厘米的高度。
要突破一米，必須重新設計線圈的排列方式和功率輸出邏輯。
嚴仲明和幾個核心研究員在八月下旬連續開了七天會，推翻了三套方案，最終鎖定了一個全新架構，多頻疊加共振。
原理很複雜，但簡單來說，就是用不同頻率的電磁場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階梯式」的共振結構，讓引力場的局部變化能夠逐級累積，而不是一次性激發。
團隊花了三周時間重新繞制線圈、更換功率模塊、重寫控制程序。
期間失敗了好幾次，有兩次線圈過熱差點燒毀，好在發現及時，沒有造成不可逆的損失。
今天是第二次驗證實驗。
嚴仲明站在控制台前面，跟上次一樣。
他面前的屏幕上跳動著各種參數曲線，助手在旁邊逐項核對實驗準備清單。
實驗大廳中央，那枚銀灰色的球體依舊安靜地懸浮在無接觸定位裝置上。
但底座周圍的線圈組已經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了。
密密麻麻的銅色線圈以三層環形排列，每一層由獨立的高頻電源驅動，總功率是上次的三倍多。
「所有系統自檢完成，可以開始。」助手報出最後一項數據。
嚴仲明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四十七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下啟動鍵。
「百分之十。」
線圈組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比上次更厚實，像是低音鼓在遠處敲響。
屏幕上的曲率傳感器讀數在基線附近輕微跳動了一下，然後回歸平穩。
「百分之二十五。」
嗡鳴聲開始分層，三個不同頻率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的、帶有金屬質感的和聲。
那枚銀灰色球體表面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但傳感器上的曲線已經開始出現微弱的上揚。
「百分之四十。」
上揚的幅度比上次大了一些。
嚴仲明盯著屏幕，心裡默算著數據。
按照理論模型，這次的多頻疊加應該在百分之六十左右出現明顯的懸浮效應，比上次更早。
「百分之五十五。」
球體微微震顫了一下。
嚴仲明屏住了呼吸。
「百分之七十。」
球體從無接觸定位裝置上緩緩浮起了一截。
高度很小，大概只有幾厘米，但確實脫離了底座。
曲率傳感器的讀數在屏幕上畫出陡峭的上升曲線，引力場局部變化率已經超過了上次實驗的峰值。
「繼續加壓。百分之八十五。」
線圈組的聲音變得更加密集，三種頻率的嗡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皮微微發麻的聲場。
球體繼續上升，速度很慢，一點一點地往上飄。
「百分之百。」
嚴仲明按下了最後一個按鈕。
球體不再緩慢地飄了，它穩穩地懸停在半空中，離底座大約一米出頭的高度。
助手的聲音傳來:「懸浮高度……一百一十三厘米。」
嚴仲明盯著那枚球體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低頭去看屏幕上的數據。
曲率傳感器讀數穩定在一個比上次高得多的數值上，引力場局部變化率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球體的懸浮高度穩定在一米一左右，不再上升也不再下降。
「計時開始。」嚴仲明說。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個計時器，數字開始跳動。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
球體沒有任何要掉下來的跡象。
嚴仲明站在控制台前面，眼睛盯著那枚懸浮在空中的銀灰色球體。
控制台兩側的幾個研究員也在看著它，每個人都在等那個數字繼續往上走。
兩分鐘。
三分鐘。
到第四分鐘的時候，嚴仲明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枚球體的表面出現了一種以前沒見過的微弱光暈，像是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它周圍微微發光，很淡很淡，如果不是暗色的背景根本看不出來。
「曲率讀數有變化嗎？」嚴仲明問。
「沒有，穩定在百分之三十五。」
「球體表面監測呢？」
助手調出一組數據看了一眼：「表面溫度正常，電磁輻射正常。光暈的頻譜分析已經出來了……在可見光波段之外，強度極低，目前無法判斷成因。」
嚴仲明點了點頭，暫時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沒有深究。
五分鐘，六分鐘，七分鐘。
球體依然懸浮著。
十分鐘。
計時器跳過了六百秒。
球體依然懸浮著。
嚴仲明伸手按下了停止鍵，球體在空中停了一瞬，最終輕輕落回了底座的定位裝置上。
助手清了清嗓子:「懸浮高度一百一十三厘米，持續穩定時間六百三十七秒，引力場局部變化率峰值百分之三十五，全部指標達標。」
嚴仲明站直身體，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說:「把所有數據完整備份三份，一份留在本地，一份傳到研究院保密伺服器，一份加密後交給李總。」
「是。」
嚴仲明轉過身，看著實驗大廳里那些疲憊但難掩興奮的面孔。
「幹得不錯。」嚴仲明說了四個字。
一米，十分鐘。
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意味著可控引力技術已經走出了「原理驗證」的階段，進入了「工程轉化」的門檻。
下一步要做的是擴大尺度，從拳頭大小的球體，到能承載一個人的懸浮平台。
再下一步是反重力推進，從靜態懸浮到可控飛行。
他心裡很清楚，這條路還有很長。
但最關鍵的那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當天下午，嚴仲明帶著完整的數據報告去了星海集團總部。
李斌在他的辦公室里見了嚴仲明。
嚴仲明把數據報告遞過去，李斌接過來翻了幾頁。
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在關鍵數據上逐行掃過。
李斌花了大概十分鐘把整份報告看完，然後合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
他沉默了幾秒鐘，問了一個問題。
「球體表面的光暈是怎麼回事？」
嚴仲明微微一愣，他沒想到李斌會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是在報告最後一頁的附錄里才提到的。
「目前無法判斷成因。頻譜分析顯示它在可見光波段之外，強度極低，不像是電磁輻射，也不像熱輻射。我初步推測可能跟引力場變化時產生的某種次級效應有關，但需要更多實驗才能確認。」
李斌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
他把文件夾推到一邊，抬頭看著嚴仲明。
「老嚴，懸浮一米和穩定十分鐘，這兩個指標已經夠了。」
「所以我決定啟動星海一號。」李斌說。
嚴仲明坐直了身體。
「星海一號」是項目組內部醞釀已久的一個概念。
它不是任何現有的飛行器形態，按照項目組的設計構想，星海一號是一台圓盤狀的反重力驗證機，直徑約五米，高度約八米，底部安裝一套放大版的引力操控裝置。
它不靠任何化學燃料推進，完全依靠對自身周圍引力場的主動操控來實現升空、懸停和飛行。
從零開始研製這樣一台機器需要多長時間、多少人、多少錢，目前沒人能給出一個精確的估計。
但嚴仲明知道如果星海一號能飛起來，人類航空史和航天史就要重寫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嚴仲明問。
李斌說:「現在，潢城航天基地那邊已經在打地基了，我會讓張遠航調整施工計劃，把星海一號的總裝廠房和測試場地優先級排到最前面。」
「需要多少人？」
「你定，研究院內部能抽調的都抽調過去，不夠的話再從外面招。」
嚴仲明想了想：「我需要一個獨立的團隊，直接向你匯報，不受其他項目的干擾。」
「可以。」
嚴仲明站起來，拿起那份數據報告，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