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爺。"李斌走到樹下,拉了張矮凳坐下。
李存義把水瓢擱在桶沿上,也拉了張凳子坐到李斌對面。
他上下看了李斌一眼:"小斌,你爺爺奶奶那邊快到了?"
"嗯,就這兩天。"
李存義點了點頭,他對此似乎早有預料,作為李家村輩分最高的人,他對村里每個人修為的進度都有一種隱約的感知。
這幾年來他自己身上的變化更是一天比一天明顯,從扔掉拐棍、到白髮轉黑、到長出新的牙齒、到如今站在這裡跟一個四十歲的人沒什麼兩樣,每一步他都清清楚楚地走過了。
李存義說:"你爺爺奶奶不容易,養了你爸那麼些年,又送走了他……這些年的苦沒少受,該他們享福了。"
李斌沒有說話,安靜地坐在柿子樹的陰影里。
李存義看了看他,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他站起身,把桶里的水澆完,然後把水瓢往桶里一丟,拍了拍手上的土:"晚上來我這兒吃飯吧,我給你燉只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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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李斌從三爺爺家出來的時候,天邊的雲彩已經被染成了淺橘色。
他沿著新別墅區的主路慢慢往回走,路兩邊的院子大多亮著燈,透過柵欄能看到院子裡有人在澆花、有人坐在門口乘涼、有孩子在追逐打鬧。
李家村的變化是全面的。
那些五十來歲的村民,如今看起來跟三十出頭似的,一個個身板挺直、皮膚光潔、眼神清亮。
四十來歲的男女看起來像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在星海集團上班的時候經常被外人誤認成剛畢業的學生。
就連村里那些十來歲的半大孩子,兩年多的修煉也讓他們的氣質發生了變化。
他們比同齡的孩子沉穩,眼神里有一種跟年齡不太相符的清透感。
變化最大的還是像李存義這樣的高齡老人。
李斌見過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修煉之後不僅頭髮全黑了,連臉上的老年斑都消退得乾乾淨淨,跟旁邊五十多歲的兒媳站在一起,外人愣是分不清哪個是婆婆哪個是媳婦。
這些變化在村里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了,大家都心裡有數。
誰都沒大驚小怪過,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每天該幹活的幹活、該上工的上工,李家村人照常在星海集團的各個部門上班,下班回來之後該串門串門、該喝茶喝茶。
變化太大太大,但大家的接受方式卻格外平靜。
大概是因為每個人都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點點在變,每一天變一點點,累積起來就是翻天覆地。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李斌回到了爺爺奶奶那邊。
晚飯燉了豆角、炒了雞蛋、蒸了一條魚,桌上擺了四個菜一個湯,簡單清爽,但都是李斌愛吃的東西。
三個人圍坐在飯桌前吃飯,王梅給李斌夾了幾次菜,李衛國自己喝了一小杯白酒,這兩年他什麼酒都能喝了,身體好得很。
吃完飯之後王梅收拾碗筷,李衛國把院子裡的躺椅拖出來放在桂花樹下,跟李斌一人一張並排坐著。
李衛國躺在椅子上,雙手墊在腦後,仰頭看著夜空。
夜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上凝著露水。
蟋蟀在牆角的草叢裡輕聲叫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月亮已經很圓了,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裡,把人和樹的影子都照得清晰分明。
李衛國忽然開口:"你小時候也這麼跟我坐過。"
李斌微微側過頭看著爺爺。
月光照在李衛國的側臉上,那張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的面容安詳而平靜,跟那個在磚窯里累彎了腰的老人已經判若兩人。
李斌感慨道:"我記得,夏天晚上你搬了竹床在院子裡睡,我躺在你旁邊數星星。"
李衛國笑了:"你數著數著就睡著了,那時候你爸還在,你媽也在……咱家那時候窮,連個像樣的風扇都沒有,但日子過得……挺實在。"
李斌沒有接話,他聽出爺爺話里那些沒說出口的東西。
他安靜地躺在躺椅上,也仰頭看著夜空。
"爸和媽……以後肯定能見到。"李斌的聲音很輕。
李衛國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喉結動了動:"我知道。"
夜風又吹了一陣,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李斌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爺爺,我今晚住下來。"
李衛國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好,你奶奶給你把西屋的床鋪好了。"
"嗯。"
李斌走到西屋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李衛國還在院子裡站著,仰頭看著月亮,背著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李斌能感覺到爺爺體內的元力正在以一種極其平緩但又不可逆轉的節奏運轉著,那股氣息從他丹田深處湧出來,一圈一圈地流轉全身,越來越順、越來越暢。
李斌他躺下來,閉著眼睛,但感知一直鋪開著,覆蓋著整棟房子,覆蓋著爺爺奶奶房間裡那兩道越來越明亮的元力光芒。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李衛國房間裡的元力氣息忽然加速了。
李斌從床上坐起來,幾乎沒有什麼聲音。
他下了床走到李衛國房門口站定,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李衛國盤膝坐在床上,雙手自然地放在膝頭,眼睛閉著。
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每一次呼出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
李衛國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重新接上。
但那一次呼吸不一樣了,深、長、慢,一口氣吸進去像是能把整個屋子的空氣都抽空。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眼裡的光芒比以前亮了很多。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張開又握緊,然後又張開,他的動作很慢,表情很專注。
"爺爺。"
李衛國抬起頭來看著他,他沉默地看了李斌幾秒:"小斌,隔壁房間那盆茉莉花開了。"
李斌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了一眼,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向客廳的方向。
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確實開了,幾朵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安靜地綻著。
李斌知道爺爺說的不是那幾朵花本身,而是他此時此刻能隔著兩道牆感知到那幾朵花的存在。
這種細密的、微觀的、剛剛甦醒過來的感知能力,是元徒境界的標記之一。
李斌走到床邊坐下來,他沒有說恭喜之類的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陪著李衛國,讓他慢慢適應自己身體裡全新的變化。
過了一會兒李衛國放下自己的手,轉頭看著窗外。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那張原本就已經很年輕的臉看起來又舒展了一分,眼角的細紋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變得更加淺淡。
"小斌,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想到過會有這麼一天。"
凌晨三點五十二分的時候,隔壁房間的王梅也突破了。
李斌過去的時候王梅正坐在床邊,披著一件薄外套,安靜地看著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到李斌推門進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李斌走過去握住奶奶的手。
那隻手握著他的時候傳遞過來的不只是一隻手的溫度,還有那些在經脈里溫馴流淌著的新生力量。
王梅輕輕握了握李斌的手,然後放開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李衛國那邊剛才經過動靜之後也安靜下來,整棟房子終於徹底安靜了。
李斌從王梅房裡出來之後,沒有回西屋睡覺。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桂花樹下面,仰頭看著正慢慢往西斜的月亮。
新的一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