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過後，鄭宏圖走路都帶風。
秘書小周跟了他三年，最清楚領導的細微變化。
以前鄭書記去市里開會，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材料。
開會那天早早到了會場，找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來，安安靜靜聽別人發言。
講話也是排在倒數，別人的議題都過完了他才象徵性地說幾句。
淮縣在信陽八個縣區里排中不溜，既不是最窮的也不是最富的，開會的時候就是個背景板。
現在不一樣了。
市裡的會、省里的會，鄭宏圖的名字排在發言名單的前面，市領導點名的時候"老鄭""鄭書記"叫得親熱。
會場裡給他安排的位置也從犄角旮旯換到了前排居中。
旁邊坐著的都是以前他得仰著頭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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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言的時候，台下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有人點頭附和，偶爾有人低頭飛快地記筆記。
那種被認真對待的感覺，讓他每次開完會回到縣裡，都帶著一種"這一趟沒白跑"的踏實。
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一點不假。
鄭宏圖今年五十四歲，幹了快三十年的基層工作，從鄉鎮辦事員一路干到縣委書記。
淮縣是什麼底子他比誰都清楚，面積小、人口不多、GDP低、沒有像樣的產業。
以前招商引資的時候，那些大企業一聽"淮縣"兩個字就連連擺手，說"太偏了""配套跟不上""人才不好招"。
他去市里開會，市里問他要項目要指標，他能掏出來的東西少得可憐，大多數時候只能陪著笑說"我們再努力努力"。
現在不一樣了。
星海醫藥去年下半年交了七八百億的稅收，比信陽市全年的財政收入還多。
這個數字剛出來的時候，鄭宏圖自己都不敢相信，反覆跟財政局長確認了三遍。
財政局長拍著胸脯說"鄭書記，我沒算錯，就是七百多億，明年的數據只會更多"。
鄭宏圖那天晚上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妻子問他怎麼了，他擺擺手說"沒怎麼"，但嘴角壓都壓不住。
淮縣以前全年的GDP才兩百多億，現在一家企業交的稅就是以前GDP的三倍多。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淮縣從"窮親戚"變成了"大財主"，他去市里省里開會的時候腰杆子比以前硬了十倍。
他也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去要項目要資金了。
項目主動找上門，資金追著往淮縣跑。
但鄭宏圖沒有飄。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是哪裡來的。
鄭宏圖在基層幹了將近三十年，見過的老闆和企業多了去了。
有的人發財了之後鼻孔朝天，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
有的人運氣好趕上了風口，就把自己當成了風口本身。
鄭宏圖不是那種人。
他心裡明鏡似的，淮縣能有今天，全靠星海集團，全靠李斌。
如果李斌當初沒有選擇把企業放在淮縣，如果腫瘤克星的生產基地落在了別的縣城。
那麼今天走在路上帶風的那個人就不是他鄭宏圖，而是別人。
所以他每次在市里省里開會發言的時候，說"淮縣成績"說"發展成果"的同時，一定會在後面接上一句"成績的取得離不開星海集團的支持"、"未來的發展必須做好星海集團的服務保障工作"。
這句話是他的真心話，也是他的生存哲學。
誰給你撐的台子，你就得把誰捧穩了。
台子塌了，台上的人第一個摔。
尤其是今年，星海醫藥變成了星海集團。
從一家醫藥公司裂變成了覆蓋半導體、固態電池、航天、精密製造、新材料、人工智慧、量子計算等十幾個高科技領域的龐大集團。
研究院招了幾萬人，子公司一起動工，預計今年的營收和稅收只會比去年更高。
鄭宏圖看星海集團遞交的發展規劃的時候，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這個體量太大了，大到一個小小的淮縣可能裝不下。
星海集團的地用得越來越多了，淮縣的土地越來越緊張了，鄭宏圖頭疼了。
淮縣的面積只有1192平方公里，在信陽八個縣區里是最小的。
以前地廣人稀，縣城就那麼幾片，剩下的全是農田和荒地。
那時候地多得用不完，招商引資的時候對方問:"有地嗎？"
鄭宏圖大手一揮:"要多少有多少！"
現在情況反過來了，星海集團各個子公司的廠區和研究院的正式院址已經占了一大片，員工住房項目又占了一大片。
配套的基礎設施和商業區還在往外擴。
再加上其他看好淮縣未來發展的企業也在拿地入駐。
縣城周邊的可用土地正在肉眼可見地減少。
鄭宏圖在辦公室里掛了一張淮縣的地圖，每天都要站在前面看一會兒。
地圖上紅色的標註是星海集團的用地範圍，藍色的標註是其他入駐企業的用地範圍，綠色的標註是還在規劃中的預留用地。
紅色的範圍越來越大，藍色的範圍也在往外延伸，綠色的區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他站在地圖前面抽了根煙，腦子裡盤算著：照這個速度下去，到明年底，淮縣現有的可建設用地就會被填滿。
到時候別說新企業想進來沒地方，星海集團自己的後續擴建都可能沒地可用。
而星海集團的發展才剛剛起步，幾個子公司還在建設階段，研究院的正式院址才剛打地基，後面還有二期、三期、四期。
地不夠了，怎麼辦？
鄭宏圖在辦公室來回走了幾圈，端著茶杯站在窗前往外面看。
樓下縣城的街道比以前熱鬧多了，街上的人流車流比以前密了好幾倍，新建的樓一棟接一棟地從地面冒出來。
他很清楚淮縣現在面臨的是一個"甜蜜的煩惱"。
不是沒有發展機會，而是機會太多了，多到小縣城盛不下。
他在縣裡的班子會上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幾個副縣長和相關部門負責人也深有同感。
大家討論了幾輪，方案逐漸清晰了。
淮縣的地不夠用，但挨著的幾個兄弟縣還有大片的未開發土地。
息縣、潢縣和固縣，這三個縣跟淮縣接壤，面積都比淮縣大，人口也比淮縣多，但他們沒有星海集團這樣的企業。
如果能把淮縣跟這三個縣的部分區域合併，或者把淮縣的行政管轄範圍往外擴一擴，土地問題就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