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村長還沒發話，那粗俗漢子就高聲辯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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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
「我又沒做錯什麼，憑什麼要把我扔出去？」
「而且我是推輦車的主力，若是我不在，行程會慢很多……」
「方才輪換下來之後，我只不過是不小心碰到了她，誰知她居然記恨在心。」
「她想要害死我是其次，耽誤了大家的行程，那才是大事！」
「她自作自受，死有餘辜！」
此話一出，全場唏噓。
原本還有些同情那婦人的人，頓時改變了看法。
不少女性則是保持原來的態度。
柳含煙似乎想起了當年之事，心中不順，她冷聲道：
「呵呵！」
「不小心碰到了她？」
「到底是有多不小心，才讓她心生怨氣，想要將你置於死地？」
「死人不會說話，活人才能張口！」
「死無對證，好算計！」
「別的我不敢保證，但是方才那婦人的為人，我很清楚，她並不會無緣無故推攘你！」
張屠夫見勢不妙，也連忙說話，因為粗俗漢子是他麾下之人。
「馬村長，我不管事情對錯！」
「但有一點我必須要說明，將李田驅逐後，推輦車確實會慢一些！」
阮老三也幫忙辯解：
「既然柳道友說，那婦人是被欺負的。」
「那她被摸屁股蛋子之時，為何不不說出來呢？」
「第一次發生爭執之時，也沒見她說呀？」
「為何要等了快死了，才喊出來呢?」
粗俗漢子見二人為自己說話，頓時不慌了，連忙附和道：
「沒錯，她為何不早說呢？」
「分明想在死前誣陷我！」
……
隊伍仍舊在繼續前行，冥妖依舊在嘶吼。
現場的氣氛如同繃緊的弓弦。
粗俗漢子的狡辯、張屠夫的利益捆綁、阮老三的邏輯陷阱，與柳含煙的控訴激烈碰撞。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了馬村長身上。
馬村長沉默了幾息，回頭掃視了一眼眾人，
他緩緩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沙啞與權威：
「此去前路未卜，每一分氣力都關乎存亡。」
「李田言語雖有不當，然推輦車確需其力。」
「人已死，追責無益。」
「此事，到此為止！」
「不過，再有類似爭端，無論對錯，爭執雙方，皆棄！」
柳含菸嘴唇緊抿，將心中那點不甘壓了回去，沒有多說什麼。
此刻為死人討公道而內訌，在她看來，完全不值。
保存實力應對後面的情況，離開彼岸才是關鍵。
張屠夫暗暗鬆了口氣，朝粗俗漢子李田使了個嚴厲的眼色，低聲斥道：
「再管不住你那爪子，老子先替你剁了！」
「還不過來推輦車！」
李田眼底閃過一絲僥倖與得意，連忙應道：
「小的明白！」
人群微微騷動，隨即在沉默中繼續挪動腳步。
大多數人都鬆了一口氣，事情似乎翻篇了。
……
而最開始提出問題的唐虞，卻在此刻陷入了沉默。
風從光幕外掠過，帶來冥妖喉嚨深處滾動的低咆，也帶來人群壓抑的呼吸。
實用主義壓倒了公正，生存逃離碾過了道義。
這美嗎？
不，這不美。
這是將活人生生擰成牲畜模樣的醜陋。
但……馬村長的決定，在此刻偏偏是「正確」的。
知美，方能役美？
可如果「美」本身，在生存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奢侈……那這「美」，役來何用？
唐虞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他忽然笑了起來，聲音中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愉悅。
「哈哈哈哈……」
他轉頭，看向身旁怔住的蘇青檸，莫名其妙的問道：
「你覺得……我們現在呼吸的是空氣，還是剛才死掉的那個人的沉默？」
蘇青檸嬌軀一顫，下意識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聲音有些發乾：
「是空氣，但……帶著血腥味！」
「說的好！」
唐虞點了點頭，笑意未斂，視線卻已看向隊伍前方那個始終靜默的白色身影。
素嬋曦似有所感，於行進中回首。
隔著攢動的人頭、搖曳的火光，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她向唐虞微微頷首，唇瓣未動，六個字卻精準地傳入他耳中，
「他說謊。」
「他是惡。」
足夠了。
唐虞眼中最後一絲猶疑消失。
懷中的六欲魔骰，這一刻傳來一道清晰的悸動。
他腳步未停，聲音卻不高不低地響起：
「馬村長。」
馬村長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緩緩側過半張臉。
唐虞看著他，臉上再無半點之前的調笑與風流：
「將此人驅逐。」
「這不是商量。」
「這是命令！」
「你，聽明白了嗎？」
話音落下的剎那，懷中骰子似有金芒一閃而逝。
唐虞那獨特的魅力氣場，似乎又強大幾分。
……
馬村長還在發愣！
忽然！
咻！
一道身影自隊伍後方驟然拔起，衣袂帶風，瞬息掠過眾人頭頂，穩穩落在輦車石像之上。
是虞龍躍。
他目光如電，精準鎖定了人群中那個面無人色的粗俗漢子。
「不……不是我……」
李田喉嚨里發出低語，下意識想往人堆里縮。
晚了。
虞龍躍探手一抓，五指如鐵箍般扣住李田的後頸，像拎起一條掙扎的土狗，將他硬生生從人群中拔了出來！
「你不能動我！」
李田雙腳離地，瘋狂踢蹬，涕淚橫流地嘶喊：
「我是推車的主力！沒了我，大家都要慢……
「聒噪！」
虞龍躍眼神一厲，拎著他便朝光幕邊緣疾飛而去！
冥妖猙獰的面孔在淡金光幕外如此清晰，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真切。
「不——！！」
「張哥！」
「張哥救我啊！！」
李田魂飛魄散，拼盡最後力氣望向張屠夫，眼中儘是絕望的乞求。
張屠夫將臉側開了半分，視而不見。
「你讓我覺得噁心！」
虞龍躍的聲音在他耳邊落下，冰冷得不帶一絲情緒。
下一秒，緊扣後頸的力量驟然消失。
「啊——！！！」
短促悽厲的慘嚎，瞬間被光幕冥妖嘶吼與血肉撕裂聲吞沒。
虞龍躍飄然落地，衣袂未染塵埃。
他走到唐虞身旁，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鬆緩，長長吐出一口胸中濁氣，抱拳道：
「唐兄！」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方才心裡堵著的那口濁氣，現在……總算暢快了！」
唐虞眼中欣賞之色更濃，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
「虞老弟是真性情！」
「做得好！」
虞龍躍微微頷首，隨即轉身，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定格在馬村長那張晦暗不明的臉上，聲音清晰：
「推動輦車，我會出力……」
馬村長眼皮低垂，靜默了三息。
虞龍躍行動，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頓了頓拐杖，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有些沙啞：
「……繼續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