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岸的夜,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冥月高懸,灑下蒼白冰冷的光,將黃泉村裹在一片死寂的朦朧里。
光幕之外的冥妖嘶吼時而傳來,提醒著這片天地的殘酷法則。
石像下,素嬋曦如白玉塑像,靜坐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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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身旁的唐虞,卻在與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對抗。
維持這令人傾倒的魅力,代價是心神的飛速流逝。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睡著,一旦睡著,便會失去六欲魔骰的效果。
現在色慾自己能夠控制住,而且賦予的效果也不錯。
若是睡著,放棄當前效果,去選擇其它慾念,不僅得不償失,經歷慾念的考驗也是一種風險。
想到此處,唐虞立即起身,拍了拍臉頰,揉了揉眼睛,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抬頭是永恆的冥月,低頭是靜謐的仙子。
他聲音有些乾澀,問道:
「素仙子,你可有什麼法子,能讓我一直精神抖擻?」
……
素嬋睜開眼睛,若有深意看了唐虞一眼,似乎已經猜到他的想法:
「之前你說,只要你一直清醒,便能維持這種狀態!」
「所以,你想借我之手,來保持這種狀態!」
「沒錯!」唐虞點了點頭。
見此,素嬋曦輕聲道:
「把手給我?」
唐虞略帶疑惑的伸出手,素嬋曦蔥白玉指搭在他手腕處,開始探查他身體情況。
片刻後,素嬋曦眉頭微蹙,
「你現在的情況有些不妙,凡人身體若是一直維持這種狀態,可能會損耗生命本源!」
唐虞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消耗生命本源在他的認知里似乎很嚴重,
「蟬地寂數年,只為一朝風月,一夏盡情高歌!」
「在我看來,那很美!」
「你明白嗎?」
素嬋曦輕笑一聲,唐虞這副口吻讓她覺得有趣,
「呵……」
「我明白!」
「蟬會死,但你不會!」
「我有一則燃燈咒,可讓你七日精神煥發,不過七日之後,便會陷入深度沉睡一日。」
「而這七日的時間裡,你維持狀態消耗的生命本源,對應減少的壽元大約是兩個月左右。」
「所以我說,你不會死!」
換做之前的唐虞,會因為曲解素嬋曦話中之意有些尷尬。
但現在,他拉住素嬋曦的另一隻手,直勾勾的盯著她,瞳孔深處光華流轉,聲音清朗:
「死,是美的絕唱!」
「生,是美的餘韻!」
素嬋曦發現他瞳孔深處的那一絲慾念,耳根有些發燙,連忙掙脫開。
隨即掐指念訣:
「以神為燈,以念為引。」
「竊來日之眠,燃今日之明」
「七日為期,燈耀不滅——燃!」
話音落下,她指尖一點凝實如琥珀的金光,點向唐虞眉心。
金光沒入的剎那,唐虞身軀微震。
他並未感到充沛的精力,反而是一種奇異的「清醒的疲憊」——仿佛靈魂被剝離出來,置於一盞琉璃燈中,冷靜地旁觀著肉身持續燃燒。
唐虞精神煥發,起身活動了一下身子,
「感覺不錯!」
「你距離成為我心中的那尊菩薩又近了些,繼續努力!」
「咳咳!」
素嬋曦輕咳了一聲,唐虞這副姿態讓她有些無奈。
……
夜風微涼。
冥妖的嘶吼似乎變得更頻繁了一些。
「嗷!」
就在唐虞二人沉默之際。
忽然,金色光幕之外傳來一連串炸裂的聲響。
砰砰砰!
砰砰砰!
兩人瞬間警覺,對視一眼。
素嬋曦猜測道:
「會不會是新的修士來了?」
「有可能。」唐虞道,
「去看看吧!」
說完,兩人快步走到了金色光幕邊緣。
透過金色光幕,唐虞看到了讓他極為震驚的一幕——
那片密密麻麻的冥妖潮,竟被一道人影硬生生撞開!
不是廝殺,不是技巧,是純粹、野蠻、不講道理的撞擊。
人影所過之處,冥妖如同腐朽的枯木般,在骨裂聲中四散崩飛,黑色的污血與殘肢在蒼白月光下潑灑出狂亂的軌跡。
唐虞的瞳孔微微放大,低聲評價:
「真是……一場暴力的盛宴。美得如此……原始,如此不講道理。」
素嬋曦眉頭微蹙,她並未感知到任何一絲靈力波動。
「純粹的……肉身之力?」
不過須臾,那道人影便已撕裂妖潮,衝到橋頭。
唐虞目光一滯,瞬間呆住。
因為那人,竟然是消失不見的方大哥。
他停下,就停在光幕外,身後是哀嚎退散的冥妖。
一身破舊道袍,已被黑血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如鐵石的線條。
幾縷散發黏在額前,發梢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暗色。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日渙散茫然的面孔,此刻竟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眼神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緩緩抬起手,那隻手背青筋暴起,沾滿污穢,手中卻握著一柄破舊劍鞘。
然後,他隔著淡金色的光幕,看向唐虞。
開口,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你……」
他頓了一下,目光死死鎖住唐虞的眼睛,仿佛看陌生人一般,
「看到我的劍了嗎?」
……
「方大哥!!」
「快進來,外面危險!」
唐虞回神驚呼。
這是他第二次見識到方姓男子的恐怖,第一次是三年前,他也是這樣從冥妖堆里把自己救回來的。
可方姓男子對他的呼喊置若罔聞。
他緩慢地將視線轉向了素嬋曦,目光渾濁帶著某種針尖般的穿透力,重複道:
「你……」
「看到我的劍了嗎?」
素嬋曦呼吸一窒。
被這目光鎖住的瞬間,竟感到皮膚下掠過一絲冰涼的戰慄。
她聲音仍維持著平靜:
「前輩,我並未看到你的劍。」
唐虞腦中靈光一閃,急忙開口:
「方大哥!你為阿沅姐編的劍穗,還在我家裡柴房堆著呢!」
「你不是要給她編滿一萬個嗎?快、快先進來吧!」
「阿沅」二字,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
方姓男子的身形顫了一下。
「阿沅……阿沅……」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開始劇烈地渙散、聚攏、再渙散,仿佛有兩個靈魂在頭顱中瘋狂撕扯。
「阿沅……死了?」
「進了輪迴……」
緊接著,他猛地搖頭,髮絲上黏著的黑血甩出幾滴,濺在光幕上滋滋作響。
「不!沒死!阿沅沒死!」
他喉嚨里發出低吼,
「就算進了輪迴……我也要把她……撈回來!」
「但是……」
他話音陡然一轉,語氣變得茫然,
「沒有劍……」
「我怎麼救她?」
他向前踏了半步,猛地抬頭,凝聚起一絲凶光的眼睛,再次死死盯在唐虞臉上,嘶聲追問:
「你——」
「看到我的劍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