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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戲台子正在搭

  八月一號,是林知秋敲定請她和張顏吃飯的日子。

  吳涵子本來不想出門,太熱了。

  但林知秋打電話的時候特意提了一嘴"周老師也在",她掛了電話,立刻明悟。

  她之前的猜測沒有錯。

  既然老太太也去,那這卷東西就該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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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鑽進房間,從衣櫃頂上取下一個長條的錦盒。

  盒子裡躺著一卷手卷,毛邊紙裁的,一丈二長,捲軸兩端是她讓裝裱店用楷木做的軸頭。

  魯邑本地的木頭,配她本地的老師,正合適。

  這是她練了半個月行書之後,正式抄的那捲《琵琶行》,連詞帶曲譜,從頭到尾。

  這事從頭到尾都是明牌。

  練字那半個月,林知秋隔三差五跑來看進度,催了不止一次:"抄完先給我看,不許直接越過我。"

  周韻芝那邊更清楚,練習紙一沓一沓都經老太太的手批過。

  所以這卷正稿,兩位老師盼的時間比她還長。

  張顏看她抱個盒子出門,好奇:"拿的啥?"

  "作業,送老師的。"

  "放假還有作業?"

  "周老師的作業。"

  張顏撇撇嘴,沒再問。

  林知秋家乾淨,溫馨,陽台上種滿了花。

  周韻芝坐在沙發上,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張顏一進門就切換了人格。

  腰板挺直,嗓門收小,手裡拎著的水果兜子不知道往哪兒放,還是林知秋笑著接過去的。

  "張姐快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哎,哎。"張顏答應得利索,坐下只沾半個沙發邊,兩隻手擱膝蓋上,活像來面試的。

  吳涵子在旁邊看得直想笑。

  在家指著鼻子罵她"燒包"的時候,張女士的氣焰比誰都囂張。

  一到林知秋和周韻芝跟前,這兩位一個師大畢業、一個教授職稱,張女士那點氣場當場清零。

  只剩下勞動人民面對文化人的天然拘謹。

  周韻芝看見她,笑著招手:"涵子,來,坐。"

  吳涵子乖乖坐下,錦盒擱在膝蓋上。張顏跟林知秋在廚房忙活,客廳里就她們倆。

  周韻芝給她倒了杯茶,開口第一句:"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

  "那還等什麼呢。"

  得,老太太比林知秋還急。

  吳涵子把錦盒放上茶几,打開,雙手把手卷捧出來,在茶几上徐徐展開。

  一丈二的毛邊紙鋪開,墨香還沒散。

  整卷《琵琶行》,詞在上,曲譜在下,行書。

  林知秋端著果盤出來正撞見這一幕,盤子往桌上一放就撲過來。

  從卷首看到卷尾,又倒回去看第二遍,看完半天就憋出一句:"我那些照片白拍了。"

  "怎麼白拍了?"

  "你發我的都是草稿,跟這一卷放一塊兒,那叫不堪入目。"

  林知秋指著卷中一行,"小妮兒,我教音樂的,不懂書法,但我看得出來------這卷字是有呼吸的。哪兒斷,哪兒連,跟唱歌的換氣一個樣。"

  "喲,你這丫頭倒是有長進了。"周韻芝撇了林知秋一眼。

  林知秋訕笑了一聲。

  老太太繼續開口,語氣有些感慨。

  "音律入字,古人幹過,干成的不多。你師妹十五歲干成了。"

  這種褒獎吳涵子有點不敢接,只是乖乖喝茶。

  周韻芝把捲軸輕輕捲起一半,下一刻語氣重新變得淡然。

  "字是好字。放出去,當字帖賣都有人買。"

  吳涵子剛要鬆口氣,老太太補了一句:

  "但毛病也明擺著------你太聰明了。"

  "啊?"

  "聰明人的字,一眼就看出聰明。"周韻芝把捲軸完全卷好,放回錦盒。

  "每一筆都到位,每一個轉折都算計好了,看著漂亮,挑不出錯。可字跟人一樣,太會算計,就少了一口氣。"

  "什麼氣?"

  "憨氣。"周韻芝說,"王羲之寫字的時候,可沒想過當書聖。他就是喝高興了,信手一塗。你問問自己,抄這卷字的時候,是想給老師看,還是想當一幅'作品'?"

  吳涵子被問住了。

  還真被說中了。

  她抄的時候,確實是一邊摳筆法一邊惦記著"這卷送出去能不能鎮住場子",連哪個字要寫得飛動一點,都是設計好的。

  "老師這嘴,"她小聲嘀咕,"比我媽還毒。"

  "毒?"周韻芝眉毛一豎,隨即笑了。

  "我這是誇你。十五歲能寫到這個地步,再有一口憨氣,你就不是學生了------你是角兒。"

  她把錦盒蓋上,推到一邊,動作很輕,但那個推的動作,說明她是真收下了,真當回事了。

  "東西我收了,掛我琴房裡。"

  林知秋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插嘴道:"周老師,您琴房裡掛的字,可都是名家......"

  "名家怎麼了?"周韻芝瞥她一眼,"名家的字掛牆上是裝飾,我學生的字掛牆上,是傳承。不一樣。"

  這話說得林知秋被說愣了。

  吳涵子也愣了一下。

  傳承兩個字,從周韻芝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這老太太收徒挑剔了一輩子,林知秋是她出師的徒弟,到她這兒,是關門弟子的路數。

  今天這卷字,算是把師徒這層紙,徹底捅實了。

  張顏正好端菜出來,聽到個尾巴,把菜往桌上一放,侷促地接話:"周老師,您過獎了,這孩子就是瞎寫......"

  "小張,"周韻芝語氣緩和下來。

  "你這閨女,是我教過的學生里,少有的天分肯下笨功夫兩頭都占的。你養得好。"

  張顏的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嘴張了張,半天憋出一句:"......都是老師教得好。"

  吳涵子差點笑出聲。

  張女士,你閨女的天賦跟你的教育方式毫無關係,你謙虛個毛線。

  但看著張顏那副耳根通紅、坐都不敢坐實的拘謹樣,她到底沒忍心拆台。

  飯桌上,周韻芝到底把正事端了出來。

  "省里有個'青春國粹'展演,十一國慶節,省京劇院大劇場,正日子排在假期里。我給你報上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