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權中心的方遠副主任來了電話，說省京劇院有位拉京胡的老琴師，輾轉託人問到他那兒，想認識認識"那個會唱青衣的丫頭"。
那位京胡老琴師，姓岑，據說年輕時給名角拉過《霸王別姬》里的夜深沉。
吳涵子記下了「岑」這個字，像記下一張還沒遞到手的門帖。
吳涵子掛了電話，心有所悟。
這是戲上的門，要開了。
…………
這月中旬，課表上的「留白」里，添了一樣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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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行書。
起因還是那捲《琵琶行》。
她想抄一卷，連詞帶曲譜，捲起來送給周韻芝。
拜師快一年，正經東西沒送過。
主意一定，而她手裡，恰好有點底子——簪花小楷。
但是新問題來了：長卷抄詩，小楷寫出來娟秀工整，能看。
但撐不起氣勢。
行書瀟灑，才配得上「同是天涯淪落人」那句的動靜。
所以，她決定再修行一門筆跡——行書。
從楷到行，不是從零開始，是換個寫法。
好比一個天天寫正楷的人去寫連筆，骨架都在，只差筆勢。
對她來說，快。
新華書店走一趟。字帖專櫃的玻璃櫃檯里躺著一排《蘭亭序》。
她挑了本上海書畫出版社的馮承素摹本，又抱了一刀毛邊紙、一塊毛氈、一支兼毫中楷。
櫃檯阿姨順手多塞了瓶一得閣：「這個牌子不傷筆。」
回家第一天，對臨。
王羲之那二十一個「之」字，個個不一樣，個個是神仙。
吳涵子寫了四十個，挑出三個能看的，貼在牆上了。
不是寫的多好，是她跟自己較真的老毛病又犯了——學霸的DNA，寫廢一張紙都心疼。
但上手確實快。
第二天筆畫就連起來了，第三天章法順了，第四天，張顏端著西瓜進來，往紙上看了一眼，愣住。
「這字，你昨天還寫得跟螃蟹爬似的。」
「媽，那叫蟹爪鉤，是筆勢。」
「今天怎麼就成樣了？」
「因為我有底子。」吳涵子咬了口西瓜，含糊不清，「深藏不露而已。」
張顏將信將疑地走了。
揮毫寫字，哪能沒有 BGM 助興。
「如何請這妙筆，伴我入夢來~」
這句戲腔很自然地被吳涵子哼了出來。
《春澗》這歌，在前世是靠一個十幾秒的戲腔段殺瘋的。
前面兩句是「錦繡詞句本從天上來，狂寫詩詞三百」。
短視頻平台上八億播放，配的什麼視頻都有，寫字的、畫畫的、舞劍的，萬物皆可春澗。
她不貪多。
整曲是好山水，先行段只要那一記回鋒：從「我醉倚樓台」起勢，到「人生少有快哉」落地，中間要讓聽歌的人覺得紙自己會長腿，墨自己會翻山。
所以吳涵子決定尊重歷史：
她也發個段子。
但這次，她不單剪戲腔。
她把《春澗》的高潮部分裁出來，做BGM。
手機架在毛氈邊，鏡頭只對案頭：毛邊紙、兼毫、一得閣，半張《蘭亭序》臨到「惠風和暢」。
第二天下午，雷打不動的練字時間。
手機里單曲循環那段高潮。
「錦繡詞句本從天上來——」
「狂寫詩詞三百——」
「如何請這妙筆，入我夢中來——」
唱到「入我夢中來」那五個字，戲腔往上輕輕一挑，尾音跟釣魚線似的甩出去。
吳涵子筆尖正臨到「惠風和暢」的「和」字。
手腕一抬。
筆鋒提起半寸，隨著那聲往上挑的尾音，在半空頓了一頓——
然後一揮而下。
「和」字的最後一筆捺，帶出一道長長的波磔，乾脆利落，帶著點行草的意思，筆鋒掃到紙尾，墨還沒幹。
鏡頭裡，紙是靜的，墨是活的；她的手沒有看鏡頭，筆卻像被那句唱腔牽著走。
視頻不切正臉，不解釋，不炫技，三十秒，標題就一行：
【古韻新聲·行書篇】《春澗》——如何請這妙筆，入我夢中來
簡介只有一句：
「毛筆練字專屬 BGM 已上線」
標籤打了：#春澗 #行書 #蘭亭序
上傳完，她自己又欣賞了幾遍，成功貢獻了一波點擊量。
味兒對了。
她把那張帶「和」字的紙舉到燈下，看那一捺如何起，如何行，如何在將盡未盡處輕輕一頓。
像青衣上場，水袖先到，人到；像虞姬執劍，劍穗先沉，淚後至。
歌把筆點透了，筆也把歌按住了。
原來搬運工最怕的不是貨假，是心浮；貨從後世來，心氣得從當下長。
她把視頻發到B站。
發完沒管數據，倒頭就睡。
然後第三天的大早上又被林知秋電話吵醒。
「你新發的衝上熱門了！有人拿你的BGM配書法，配舞劍，還有配數學卷子改錯的！」
吳涵子迷迷糊糊問：「改錯也能配？」
林知秋拽拽地來了一句：「筆下皆是取捨，錯題亦有江湖！」
她掛了電話，瞪著迷瞪瞪的大眼睛醒神。
窗外蟬聲滿天，屋裡墨香混著西瓜味兒，小破站里那個三十秒的段子又轉回來了。
「我醉倚樓台，翁頭請酒正豪邁——」
「持盞行，人間清愁我初開——」
「我下榻山海，風花雪月入我懷——」
「人生少有快哉，何須論成敗！」
她擱筆，把寫廢的紙攏到一邊，重新鋪了一張。
這卷《琵琶行》，可以動筆了。
周末去師大，她把那沓練字紙捎上了。
周韻芝一張一張翻完，提筆在她寫得最好的「惠風和暢」上畫了個小圈。
「小楷的底子在這兒擺著，換行書，幾天就到這個地步。」老太太把紙放下，「你這張紙上，『和』字那筆捺，收筆帶挑，是照著曲子走的？」
吳涵子一驚：「您這都能看出來？」
「音律入字，古人幹過。」周韻芝端起保溫杯，「接著練。練到什麼時候，抄一卷東西送我。」
吳涵子心裡一動。
她正有此意。
暑假剛開個頭，她的三首歌像開了三扇小門：一扇通向戲台，一扇通向烏江，一扇通向案頭筆墨。
PS：音符搜：妙筆入我夢中來，很多AI生成視頻，特別帶感。段評這裡貼個圖，吞不吞就看洋柿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