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播放量爬到十五萬。
評論區比播放量更熱鬧。
有人刷「第三句開始起雞皮疙瘩」,有人一本正經問「青衣是不是京劇里的女主角」。
還有id叫「星月青冥」的連發三條,先挑刺,又說「挑完還得聽完」。
林知秋把評論截了圖,做成表情包轟炸她,被她一鍵免打擾。
吳涵子沒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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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後台數據抄在小本上:完播率、跳出點、復播段。
跳出最少的是念白進戲腔那三秒,復播最多的是「水袖起落」前後。
她在旁邊寫四個字:別糟蹋它。
私信里躺著一條:省實驗小學音樂教研組,求譜子和授權,下學期音樂課當教材用。
吳涵子盯著"教材"倆字看了半天。
行啊。
她回了封很短的郵件:譜子可以供課堂教學使用,保留署名,不轉授,不改詞,不商用;如需合唱譜或伴奏譜,她可以另行整理。
發完她靠在椅背上發了會兒呆。
搬運以來,她再一次覺得自己的「庫存」不只是私貨,還能端端正正擺到講台上。
搬運工的歌,這一次被搬進了課堂。
………
第二周,周韻芝給她放了半天假。
不是真放假,老太太就一句話:"今天不練琴,看戲。"
琴房角落有一台老式DVD機。周韻芝從柜子里翻出一盤碟,黑色封面上四個字——《霸王別姬》。
"看過嗎?"
"聽說過。"吳涵子答得心虛。
看過,何止看過,前世刷過三遍。但這話沒法說。
"聽說過就陪我看一遍。看戲得看整出的,光聽段子,品不出東西。"
兩個半小時。
吳涵子這一遍,看得比前世任何一遍都沉。
以前她看,看的是故事,是果榮哥哥,是華語影史的豐碑。
現在不一樣了。她學過青衣了。
程蝶衣上場那個雲手的分量,"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那句念白為什麼這麼慢,虞姬舞劍的劍花為什麼要那麼收著 ...
她現在全看得懂。
悲到了頭,是不能哭的。一哭,就散了。
看到小豆子被逼著改口那段,老太太忽然按了暫停。
"你注意這句。"周韻芝指著屏幕,"'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他念錯了,挨了多少打,最後改過來,人就變了。"
"戲這個東西,最狠的不是唱,是認。認了,就得拿一輩子去填。"
吳涵子沒敢接話。
她總覺得自己跟程蝶衣冥冥之中有點共性——都是殼裡換了個芯的人。
只不過她運氣好,換完芯還能做自己;程蝶衣不行,他得做虞姬,做一輩子。
看到虞姬接過劍那段,周韻芝聲音壓得很低:
"我年輕的時候,在後台見過真演這齣的角兒。演完卸了妝,坐在那兒半天不動,妝都卸完了,人還在戲裡坐著。"
"那會兒我不懂,還覺得這人魔怔了。現在懂了——能走出來的,是人;走不出來的,才是虞姬。"
片子放完,琴房裡誰都沒說話。
半晌,周韻芝開口:"看出什麼了?"
吳涵子想了想:"程蝶衣唱了一輩子虞姬,最後把自己也唱成了虞姬。"
周韻芝點點頭,又搖搖頭:"是沒分出來,還是不願意分出來?"
老太太望著黑下去的屏幕:"戲這東西,先是騙人,再是騙自己,最後騙一輩子。願意被騙一輩子的,就是角兒。現在能騙一輩子的人,不多了。"
從師大出來,天都擦黑了。
吳涵子騎車往家走,騎得很慢。
那口氣散不掉。烏江的水,虞姬的劍,程蝶衣回頭那一眼,還有"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全堵在胸口。
當晚她失眠了。
後半夜,腦子裡"錚"的一聲,像有人彈了一下琴弦。
《虞兮嘆》。
來了來了,倉庫自己又開門了。
這首歌在前世常年霸占古風 BGM,屬於聽一遍就忘不掉的那種。
原唱文人聽書。
古風歌曲千千萬,等什麼軍占一半,另一半差不多就是這位了。
貌似屬於歌火人不紅那一款,本人幾乎從不露臉...
吳涵子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裡那點搬運工的小算盤噼啪作響。
搬不搬?
搬。
項羽配戲腔,這作業抄得天經地義。
她翻身下床,就著檯燈扒譜。
主歌七言斷句,一句一頓,像戲台上的韻白——"楚河流沙幾聚散,日月滄桑盡變換",贏過的人,才有資格這麼說話。
扒到戲腔段,手停了。
"醉里挑燈看劍,妾舞闌珊。"
"妾"字這個視角,妙啊。
通篇是項羽的口吻,到了戲腔,切進虞姬的回憶——霸王的眼睛,看著虞姬的劍。
但妙歸妙,怎麼唱,她卡了兩天。
周六再上師大,她把扒了一半的譜子放給周韻芝聽。
老太太聽完,只說了一句:"虞姬那段,你站到霸王身後去唱。"
吳涵子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不是唱虞姬,是唱霸王眼裡的虞姬。
悲還得收著,比《霸王別姬》那段收得還要狠——因為唱的人,是親眼看著的人。
一句話,捅破一層窗戶紙。
剩下的就快了。
"垓下一曲離亂,楚歌聲四方,含悲辭君飲劍,血落凝寒霜",八個字一頓,頓頓砸在板眼上。最後收在"與你魂歸之處便是蒼茫",音挑上去,不落下來——
虞兮虞兮奈若何。
問了兩千年,沒人答。
回家改完,錄完,三天後上線。
標題她改了三稿:
【古韻新聲·虞姬篇】《虞兮嘆》——垓下一曲離亂,楚歌聲四方
簡介: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羽問了兩千年,虞姬只答了一次。
這首歌,替他問完,也替她答完。
發出去那晚,她沒關電腦,看著數據一點一點爬。
晚上九點,周韻芝的簡訊進來了,就一行字:"我聽完了。"
等了一分鐘,又進來一行:"我那條件,你抓點緊。"
她對著屏幕笑了半天。
第一排,藕荷色襦裙,記著呢老太太。
《虞兮嘆》漲得比前兩首都快,兩天就破了十五萬。
最後還有意外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