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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虞兮嘆》

  三天,播放量爬到十五萬。

  評論區比播放量更熱鬧。

  有人刷「第三句開始起雞皮疙瘩」,有人一本正經問「青衣是不是京劇里的女主角」。

  還有id叫「星月青冥」的連發三條,先挑刺,又說「挑完還得聽完」。

  林知秋把評論截了圖,做成表情包轟炸她,被她一鍵免打擾。

  吳涵子沒飄。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她把後台數據抄在小本上:完播率、跳出點、復播段。

  跳出最少的是念白進戲腔那三秒,復播最多的是「水袖起落」前後。

  她在旁邊寫四個字:別糟蹋它。

  私信里躺著一條:省實驗小學音樂教研組,求譜子和授權,下學期音樂課當教材用。

  吳涵子盯著"教材"倆字看了半天。

  行啊。

  她回了封很短的郵件:譜子可以供課堂教學使用,保留署名,不轉授,不改詞,不商用;如需合唱譜或伴奏譜,她可以另行整理。

  發完她靠在椅背上發了會兒呆。

  搬運以來,她再一次覺得自己的「庫存」不只是私貨,還能端端正正擺到講台上。

  搬運工的歌,這一次被搬進了課堂。

  ………

  第二周,周韻芝給她放了半天假。

  不是真放假,老太太就一句話:"今天不練琴,看戲。"

  琴房角落有一台老式DVD機。周韻芝從柜子里翻出一盤碟,黑色封面上四個字——《霸王別姬》。

  "看過嗎?"

  "聽說過。"吳涵子答得心虛。

  看過,何止看過,前世刷過三遍。但這話沒法說。

  "聽說過就陪我看一遍。看戲得看整出的,光聽段子,品不出東西。"

  兩個半小時。

  吳涵子這一遍,看得比前世任何一遍都沉。

  以前她看,看的是故事,是果榮哥哥,是華語影史的豐碑。

  現在不一樣了。她學過青衣了。

  程蝶衣上場那個雲手的分量,"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那句念白為什麼這麼慢,虞姬舞劍的劍花為什麼要那麼收著 ...

  她現在全看得懂。

  悲到了頭,是不能哭的。一哭,就散了。

  看到小豆子被逼著改口那段,老太太忽然按了暫停。

  "你注意這句。"周韻芝指著屏幕,"'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他念錯了,挨了多少打,最後改過來,人就變了。"

  "戲這個東西,最狠的不是唱,是認。認了,就得拿一輩子去填。"

  吳涵子沒敢接話。

  她總覺得自己跟程蝶衣冥冥之中有點共性——都是殼裡換了個芯的人。

  只不過她運氣好,換完芯還能做自己;程蝶衣不行,他得做虞姬,做一輩子。

  看到虞姬接過劍那段,周韻芝聲音壓得很低:

  "我年輕的時候,在後台見過真演這齣的角兒。演完卸了妝,坐在那兒半天不動,妝都卸完了,人還在戲裡坐著。"

  "那會兒我不懂,還覺得這人魔怔了。現在懂了——能走出來的,是人;走不出來的,才是虞姬。"

  片子放完,琴房裡誰都沒說話。

  半晌,周韻芝開口:"看出什麼了?"

  吳涵子想了想:"程蝶衣唱了一輩子虞姬,最後把自己也唱成了虞姬。"

  周韻芝點點頭,又搖搖頭:"是沒分出來,還是不願意分出來?"

  老太太望著黑下去的屏幕:"戲這東西,先是騙人,再是騙自己,最後騙一輩子。願意被騙一輩子的,就是角兒。現在能騙一輩子的人,不多了。"

  從師大出來,天都擦黑了。

  吳涵子騎車往家走,騎得很慢。

  那口氣散不掉。烏江的水,虞姬的劍,程蝶衣回頭那一眼,還有"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全堵在胸口。

  當晚她失眠了。

  後半夜,腦子裡"錚"的一聲,像有人彈了一下琴弦。

  《虞兮嘆》。

  來了來了,倉庫自己又開門了。

  這首歌在前世常年霸占古風 BGM,屬於聽一遍就忘不掉的那種。

  原唱文人聽書。

  古風歌曲千千萬,等什麼軍占一半,另一半差不多就是這位了。

  貌似屬於歌火人不紅那一款,本人幾乎從不露臉...

  吳涵子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裡那點搬運工的小算盤噼啪作響。

  搬不搬?

  搬。

  項羽配戲腔,這作業抄得天經地義。

  她翻身下床,就著檯燈扒譜。

  主歌七言斷句,一句一頓,像戲台上的韻白——"楚河流沙幾聚散,日月滄桑盡變換",贏過的人,才有資格這麼說話。

  扒到戲腔段,手停了。

  "醉里挑燈看劍,妾舞闌珊。"

  "妾"字這個視角,妙啊。

  通篇是項羽的口吻,到了戲腔,切進虞姬的回憶——霸王的眼睛,看著虞姬的劍。

  但妙歸妙,怎麼唱,她卡了兩天。

  周六再上師大,她把扒了一半的譜子放給周韻芝聽。

  老太太聽完,只說了一句:"虞姬那段,你站到霸王身後去唱。"

  吳涵子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不是唱虞姬,是唱霸王眼裡的虞姬。

  悲還得收著,比《霸王別姬》那段收得還要狠——因為唱的人,是親眼看著的人。

  一句話,捅破一層窗戶紙。

  剩下的就快了。

  "垓下一曲離亂,楚歌聲四方,含悲辭君飲劍,血落凝寒霜",八個字一頓,頓頓砸在板眼上。最後收在"與你魂歸之處便是蒼茫",音挑上去,不落下來——

  虞兮虞兮奈若何。

  問了兩千年,沒人答。

  回家改完,錄完,三天後上線。

  標題她改了三稿:

  【古韻新聲·虞姬篇】《虞兮嘆》——垓下一曲離亂,楚歌聲四方

  簡介: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羽問了兩千年,虞姬只答了一次。

  這首歌,替他問完,也替她答完。

  發出去那晚,她沒關電腦,看著數據一點一點爬。

  晚上九點,周韻芝的簡訊進來了,就一行字:"我聽完了。"

  等了一分鐘,又進來一行:"我那條件,你抓點緊。"

  她對著屏幕笑了半天。

  第一排,藕荷色襦裙,記著呢老太太。

  《虞兮嘆》漲得比前兩首都快,兩天就破了十五萬。

  最後還有意外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