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槍響。
獵槍的聲音,從林子的方向傳來,不緊不慢的,穩穩噹噹的。
彈丸穿過雪幕,穿過樹枝,穿過四五米的距離,打在那頭受傷野豬的腦袋上。
那頭野豬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像一堵牆一樣,轟然倒下。
倒在雪地里,倒在野豬王面前。
鮮血從它腦袋上的窟窿里湧出來,順著雪地往下淌,淌到野豬王的蹄子邊上。
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暗紅色。
溫熱的血,冒著白氣,在冰冷的空氣里,格外刺眼!
野豬王看著同伴倒在地上,雙眼徹底愣住了。
那頭野豬就躺在它腳邊,腦袋上的血洞還在往外冒血,咕嘟咕嘟的,像是在往外翻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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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淌到它的蹄子邊上,溫熱的,冒著白氣,在冰冷的空氣里格外刺眼。
它的身體不敢動。
不是害怕。
是茫然。
是同伴死在眼前的茫然。
它不明白。它真的不明白。
剛才還在跑,還在走,還在朝它走過來。然後一聲響,就倒了。
就死了。
就躺在雪地里,眼睛睜著,瞳孔散著,一動不動了。
它活了這麼多年,見過死的。
見過老死的,見過病死的,見過被狼咬死的。
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死的。
上一秒還活著,下一秒就沒了。
連掙扎都沒有,連反抗都沒有,連叫一聲都來不及。
野豬王站在那裡,四條腿釘在雪地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它的眼睛盯著同伴的屍體,盯著那灘還在往外擴散的血,盯著那雙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的眼睛。
砰!
又是一槍,響徹在林子裡。
獵槍的聲音在山谷之間來回撞,一下一下的,震得樹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可野豬王已經聽不見了。
它的耳朵沒有聾,但它聽不見。
那聲音從它耳邊過去,從它腦子裡過去,但它沒有反應。
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具屍體上,都在那灘血上,都在那雙眼睛上。
它呆呆地看著同伴的屍體,像一尊雕像,直直地站著。
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它背上斷了一半的鬃毛,吹動它耳朵上幹了的血痂,吹動它嘴角掛著的那條口水。
但它沒有動。
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被什麼東西凍住了,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砰砰砰……
不知道響了幾槍。
一聲接一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
有的遠,有的近,有的在左邊,有的在右邊。
每一聲槍響之後,都有一聲哀嚎。
每一聲哀嚎之後,都有一具身體倒在雪地里的悶響。
血腥味越來越濃。濃得像是有無數頭野豬同時被開膛破肚。
濃得像是整個林子都被血泡了一遍。
野豬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等它回過神的時候……
身後僅剩的幾名同伴,已經倒在了血泊中。
一頭趴在它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肚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身下的雪被染成了黑紅色,一大片,像是一塊鋪在地上的紅布。
一頭倒在它左邊,靠著一棵大樹。
頭歪著,嘴巴張著,舌頭伸出來,耷拉在嘴角,已經凍硬了。
還有一頭倒在它右邊,側躺著,四條腿僵直地伸著,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一頭,兩頭,三頭……
全死了。
一個不剩。
濃厚的血腥味飄蕩在空氣中,濃得像是有一堵牆,把野豬王圍在中間。
它被這味道包裹著,從鼻孔鑽進去,從嘴巴鑽進去,從每一個毛孔鑽進去。
野豬王站在那裡,站在同伴的屍體中間,站在血泊中央。
它的身上濺滿了血,有同伴的,也有自己的。
它的獠牙上掛著碎肉,不知道是哪個同伴的。
它的眼睛裡,沒有仇恨,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
空的。
徹底的、完全的、乾乾淨淨的空。
然後,它看見了那個人。
一名扛著獵槍的人類,就站在它面前不足十米的地方!
那個人穿著一件虎皮大衣,黑色的棉布褲,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上沾滿了雪和泥。
他的肩上扛著一桿獵槍,槍管烏黑髮亮,在雪光里泛著冷光。
他站在那裡,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一樣。
他的手裡攥著幾發黃銅子彈,一發一發地往彈倉里壓。咔嗒,咔嗒,咔嗒……
一下一下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林子裡,每個聲音都清清楚楚。
徐遠!
他就站在那裡,裝填著彈藥。
周圍,劉鐵柱幾個人緩緩圍過來。
他們已經把四散的野豬都解決了,一頭都沒跑掉。
有的被獵槍打死,有的被土槍補了,有的在逃跑的時候撞在樹上,被追上去一刀結果了。
現在就剩下面前的野豬王。
野豬王環顧一圈。
這些人類沒有打算圍攻的意思。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
沒有喊叫,沒有驅趕,沒有用槍托敲打地面把它往某個方向趕。
就那麼站著,看著,像是圍著一頭已經被關進籠子裡的獵物。
野豬王知道,這是人類的狂妄。
這是他們的自信。
他們明明可以開槍,五個人,五條槍,同時開火,它連邁步的機會都沒有,就會倒在血泊里。
但他們沒有。
他們不開槍,不衝上來,不做任何動作。
只是看著它。
他們,根本就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
這場狩獵……
不,不該說是狩獵,而是屠殺!
是單方面的屠殺。
從第一聲槍響到現在,它和它的同伴,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野豬王站在那裡,站在同伴的屍體中間,站在血泊中央。
它知道,它跑不掉了。
從這幫人盯上它的那一刻,它就跑不掉了。
野豬王嘴裡發出最後一聲怒吼。
那聲音不像之前那樣尖銳刺耳,不像之前那樣帶著血和怒氣。
是沉沉的,悶悶的,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從山頂滾下來,砸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它抬起頭,眼神緊緊盯著徐遠。
那眼神中,已經沒有了恐懼,沒有了仇恨,沒有了茫然。
只有一種東西……
求死之心!
它知道今天活不了了。
但它不能憋屈的死。
不能像那些倒下的同伴一樣,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死了。
它是王!
它要維護最後的尊嚴。
野豬王的尊嚴!
它低下頭,把獠牙朝前。
它的後腿蹬了一下,蹄子踩在雪地里,踩出一個深坑。
然後朝著徐遠,衝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