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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敘舊

  方秀秀抹了抹眼角的淚痕,情緒稍稍平復之後,拉著方雲海的手就不撒開了,像小時候那樣攥著他的手掌,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著。

  那雙粗糙的手上布滿了細密的裂口和繭子,是這些年操持家務、縫補漿洗留下來的痕跡。她攥著方雲海的手,一雙眼睛不住地在他臉上打量著,從額頭看到眉毛,從鼻樑看到下巴,怎麼看都看不夠似的。

  「小海,你現在在哪兒工作?這次能待多久啊?」方秀秀一口氣問了出來,然後緊接著又拋出一串問題,「你結婚了沒有?有孩子了沒有?媳婦兒是哪兒的人?」

  這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方雲海一時有些愣神,跟機關槍似的,一個接著一個,壓根不給他喘氣的工夫。

  他被問得怔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姐,你這問題也太多了,我都不知道先答哪個好了。」

  方秀秀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少廢話!一個一個答!我問的都是正事!」

  方雲海笑著搖搖頭,組織了一下語言,一一答道:「我現在還在部隊,這次是接到命令,帶著部隊往東北那邊調防,正好路過京城,才能過來看看你們。後天就得走了,不能多待。至於結婚……」他攤了攤手,「還沒呢,光棍一個,哪來的孩子。」

  方秀秀聽了前半截,聽說弟弟後天就要走,眼神里明顯閃過一絲不舍。等聽到後半截——「還沒結婚」——她的眼睛頓時瞪大了,嗓門也高了幾分:「什麼?你還沒結婚?你都多大了!二十八了吧!這麼大年紀了還沒成家,這像話嗎?」

  方雲海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裡暗暗叫苦。

  「姐,我才二十八,也不算太大吧?」方雲海試圖辯解,「再說了,之前一直在打仗啊,從十二歲入伍到現在,十六年裡頭不是在打仗就是在行軍的路上,哪有時間考慮結婚的事情?部隊裡還有規定呢,以前不夠條件不讓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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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秀秀一瞪眼:「什麼條件不條件的,打仗就不能成家了?你都這麼大了,到現在連個對象都沒有,爹娘要是泉下有知,還不得著急死?」

  方雲海趕緊舉手投降:「行行行,姐,我保證,等到了東北安頓下來之後,我肯定把這事放在心上,儘快解決,行不行?你放心,我這麼大個人了,不會打一輩子光棍的。」

  方秀秀這才稍稍滿意了一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可得說話算話啊!別糊弄我。下回我要是見著你還是一個人,你看我不念叨死你。」

  旁邊的沈文遠聽著他們姐弟倆拌嘴,笑著搖了搖頭,插話道:「秀秀,你也別逼得太緊。小海現在是軍人,部隊裡有部隊的規矩,咱們不在軍營里待著,不懂那些條條框框的。再說了,他這不是答應你了嗎,就給他點時間。」

  方秀秀這才作罷,又拉著方雲海的手問長問短。問了他這些年打仗受沒受過傷、吃得怎麼樣、睡得怎麼樣,事無巨細,像要把十六年的空白一下子全補上似的。

  方雲海心裡又暖又酸,一一耐心回答,說自己受過幾次傷但都不重,吃飯睡覺都挺好,部隊裡條件雖然艱苦但習慣了也還好。

  說了好一陣子,方秀秀才想起來:「哎呀,光顧著說話了,你吃飯了沒有?」

  方雲海這才想起來自己從下了火車到現在還沒正經吃過東西,肚子也確實有些餓了,便搖了搖頭:「還沒呢,一下火車就趕過來了,還沒來得及吃。」

  方秀秀立刻站了起來,把圍裙重新系好:「你等著,姐給你做飯去!家裡還有一塊臘肉和幾個雞蛋,我給你做頓熱乎的。」她說著就要往廚房走,方雲海趕緊朝身後的小李使了個眼色。

  小李心領神會,立刻快步上前,把懷裡一直抱著那個布袋遞了過去:「大姐,這是我們首長給您帶的一點東西。」

  方秀秀接過布袋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條香菸、兩瓶老白乾,還有好幾塊布料,顏色素淨大方,一看就是好料子。另外還有幾個鐵皮罐頭,上面印著花花綠綠的標籤,在當時算是稀罕東西了。

  方秀秀「喲」了一聲,抬頭看著方雲海:「你這孩子,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自家姐弟,不用這麼客套。」

  方雲海笑著說:「都是老戰友給準備的。」

  方秀秀推讓了幾句,最後還是高高興興地收下了,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廚房裡就響起了切菜的篤篤聲和油鍋的滋啦聲,臘肉的香氣順著廚房的門縫飄了出來,勾得人食慾大動。

  方雲海扭頭看向沈文遠:「姐夫,小李和小吳也沒吃呢,讓我姐多做一點,幾個人一起吃。」

  沈文遠點了點頭,朝廚房方向喊了一嗓子:「秀秀!多蒸幾個窩頭!小海帶著兩個同志呢!」

  「知道了!」方秀秀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方雲海在院子裡重新坐了下來,三個孩子也圍在旁邊不肯走。四合院裡那些看熱鬧的街坊見沒有熱鬧可看了,漸漸散去了不少,但閻埠貴、劉海中、易中海幾個人還遠遠地坐著,偶爾往這邊瞟幾眼,耳朵豎得老高,顯然對方雲海的身份和來頭充滿了好奇。

  沈文遠給方雲海倒了一碗白開水,遞過去:「小海,你這十幾年……真是吃了不少苦啊。我剛才聽你說,你十二歲就參了軍?」

  方雲海接過碗喝了一口水,點了點頭:「嗯。爹娘出事之後,我一個人也沒法守著那個小餐館過日子,就把鋪面賣了,錢捐給了部隊,自己也跟著參了軍。那會兒正好是紅二十五軍在咱們那一帶活動,我就入了伍。」

  「那長征的路上,你才十二三歲,怎麼撐下來的?」沈文遠忍不住問道。

  方雲海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就硬撐唄。吃不飽肚子,穿不暖衣服,前頭有敵人堵,後頭有追兵趕,可大家都咬牙撐下來了。我那會兒年紀小,部隊裡的大哥大姐們都照顧我,有什麼吃的先讓我啃一口,走不動了就有人背我一段。後來慢慢習慣了,也就沒那麼難了。」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後來抗戰打起來了,跟著在山西、河北那邊打鬼子,再後來內戰,我被調去了東北,今年初海南島戰役打完,我帶著部隊在島上駐防了大半年,十天前接到命令,率部隊北上。」

  沈文遠聽完這一番話,沉默了好一陣子。他看著方雲海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當年他第一次見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怯生生躲在方秀秀身後的孩子,如今已經是經歷過十幾場大戰、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將領了。他身上那股子沉穩和篤定,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過後才能有的東西。

  「你受苦了。」沈文遠最後只說出了這四個字。

  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沈修武忽然開口了,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舅舅,您打過多少仗啊?您打死過多少個敵人?您真從長征走到了陝北?」

  方雲海看著自己這個外甥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打過的仗?那可數不清了。大的戰役嘛,平型關、百團大戰、遼瀋、淮海、平津,都參加過。至於你說打死多少敵人?」他故意逗他,「那都是戰場上你死我活的事兒,誰還專門數這個?」

  沈修武聽得兩眼放光,旁邊的沈修文和沈玥也湊得更近了,一個個仰著小臉,像聽評書一樣聽得入了神。沈玥還奶聲奶氣地問:「舅舅,你怕不怕啊?」

  方雲海摸了摸她的頭:「當然怕啊,哪有不怕死的人?可有些事情,比死更怕,比如讓壞人欺負老百姓,比如讓侵略者在我們國家的土地上橫行霸道。所以說,怕也得往前沖。」

  三個孩子聽得似懂非懂,但都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