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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姐弟重逢

  方秀秀終於動了。她一步一步從東廂房門口走過來,在方雲海面前站定,仰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打量,嘴唇微微顫抖著:「你……你是小海?真的是小海?」

  方雲海重重地點了點頭:「姐,是我。我沒死。當年爹娘出了事,咱們那邊兵荒馬亂的,我沒來得及通知你。後來我把餐館賣了,拿了錢去參加了紅軍,一路跟著隊伍走,這些年一直在打仗,也沒有機會找你們。」

  方秀秀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抖得更厲害了,眼看著就要哭出來。方雲海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姐,你別哭,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回來見你了。」

  方秀秀努力忍住了眼淚,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轉頭對著還在發愣的沈修武喊道:「修武!快!快去給你舅舅搬個凳子來!別傻站著!」

  沈修武這才回過神來,轉身跑回屋裡,很快搬了兩把竹椅出來。他先給方雲海放了一把,又看了看站在方雲海身後的警衛員小李,猶豫了一下,也給他放了一把。

  小李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站著就行。」他把竹椅端起來,送到了方秀秀身後,「大姐您坐。」

  方秀秀被扶著坐下來,方雲海在她旁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沈文遠也搬了個小馬扎,挨著方秀秀坐了,三個孩子圍在父母身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從天而降的舅舅。

  而四合院裡的其他街坊們,也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反而湊得更近了一些,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豎著耳朵聽這場姐弟重逢的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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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雲海沒有在意那些圍觀的視線。他打量了一下圍在自己身邊的三個孩子,轉頭對方秀秀說道:「姐,給我介紹介紹這幾個孩子吧。」

  方秀秀擦了擦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指著那個最高最瘦的少年說:「這是老大,修武,今年十四了。老二——」她拍了拍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修文,十歲。最小的是閨女,沈玥,十歲,跟修文是雙胞胎,比他晚出來一會兒。」

  三個孩子挨個被點到,站得直直的,叫了一聲「舅舅」。

  方雲海心裡一暖,挨個摸了摸三個孩子的腦袋:「好,好。舅舅來得急,也沒買什麼禮物。這樣,明天舅舅帶你們出去逛逛,想要什麼跟舅舅說。」

  三個孩子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沈修文和沈玥年紀小藏不住事,當場就咧嘴笑了,沈修武穩重一些,但嘴角也翹了起來。

  方秀秀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圈又紅了。她忍了忍,終於開口問道:「小海,你當年……怎麼也不留個信給我?我回去找過你們的,爹娘那會兒已經……我在爹娘旁邊給你立了個衣冠冢,我以為你跟爹娘一起走了……」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終於哽咽了,豆大的眼淚滾落下來。沈文遠在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

  方雲海心裡一陣難受。他能想像姐姐當年回去之後看見父母雙亡、弟弟下落不明時的絕望,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婦人,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至親,那種痛苦他光是想想都覺得心頭被什麼東西揪著。

  他輕聲解釋道:「姐,你也知道,當年那邊對家裡有人參加紅軍的人家鎮壓得有多厲害。我參加了紅軍之後,根本不敢跟家裡通信,怕連累你們。後來沒多久部隊就開始長征了,一路走一路打,從鄂豫皖走到陝北,幾千里的路,那會兒哪有條件往家裡捎信?再後來就是打鬼子、打老蔣,這些年我一直在部隊裡,天南地北地跑,想找你們也找不到。」

  他頓了頓,繼續道:「直到今年年初,仗差不多打完了,我才託了在地方工作的老戰友幫忙調查你們一家的下落。這不,上個月才總算有了確切的消息,知道你們在京城,我正好部隊北調經過這兒,趕緊就過來了。」

  方秀秀「啊」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難怪!上個月軍管會的人來咱們家問情況,問我叫什麼、老家是哪兒的、家裡還有什麼人……我當時還納悶呢,怎麼軍管會的人還管這些事,原來是你托的人!」

  方雲海笑了笑:「對,是我讓人先核實一下,確定是你之後才敢來認親。」

  旁邊的沈文遠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候終於插上話了:「小海,我能這麼叫你吧?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當初你姐回去之後,好幾個月都緩不過來,天天以淚洗面。後來日子總要過下去的,我們一路往西逃難,什麼苦都吃過了,你姐心裡頭一直惦記著你,逢年過節都要念叨幾句,說不知道小海在天上過得好不好。」

  方雲海聽到這話,心裡又酸又暖。他看了看沈文遠,對他印象不錯,這些年顛沛流離,他始終沒有丟下方秀秀,帶著她一路從鄂豫皖逃到渝城,又輾轉到京城,算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

  「姐夫,這些年你照顧我姐,辛苦了。」方雲海鄭重地說道。

  沈文遠擺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是我應該做的。」

  方雲海又轉向方秀秀,問道:「姐,你們怎麼來京城了?」

  方秀秀擦了擦眼淚,情緒漸漸平復了一些,接過話頭說道:「38年的時候,咱們那邊不是打起仗來了嘛,日本人打過來了,到處都亂得很。文遠教書的那個小學也停了,我們沒辦法,只好跟著逃難的人一路往西走。路上吃了不少苦,好在命大,總算是到了渝城。文遠在渝城那邊找了份抄寫的活計,勉勉強強餬口。」

  沈文遠在旁邊補充道:「在渝城待了好幾年,44、45年那會兒認識了幾個國立中央大學的老師,人家學問好、人也熱心,聽說我以前教過書,就幫我介紹了京城這邊的學校。45年勝利之後,我就帶著他們娘幾個來了京城,在一個小學裡當國文教員,一直干到現在。」

  他說著,指了指閻埠貴:「老閻跟我一個學校,他也是老師。前年年底的時候,學校幫我們聯繫了這個住處,我們就搬進來了。」

  方雲海點了點頭。從38年到45年,整整七年的逃難歲月,從鄂豫皖一路走到渝城,又從渝城輾轉到京城,這條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不用細想也知道。他看著方秀秀那雙粗糙的手,指甲縫裡還有和面留下的麵粉痕跡,心裡頭一陣一陣地發緊。

  「那現在日子過得怎麼樣?能餬口嗎?」方雲海問。

  方秀秀笑了笑,那笑容裡頭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比逃難那會兒強多了。文遠一個月有幾十塊錢的工資,我也在街道上接一些縫補的活計,雖說不富裕吧,但一家人有吃有穿的,三個孩子也都在上學,知足了。」

  沈文遠在旁邊嘆了口氣:「就是這房子有點擠,東廂房統共三間,我們一家五口住著確實緊巴了些。不過比以前逃難的時候睡草棚強多了,慢慢來嘛,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

  方雲海默然不語。他環顧了一下東廂房的門窗,確實舊得很了,窗欞上的漆皮剝落殆盡,有幾扇窗戶用舊報紙糊著。但他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說,畢竟自己現在能做的事情有限,來日方長,以後可以慢慢幫襯。

  他又看向三個孩子:「修武,修文,還有小玥,你們都在上學?」

  沈修武點頭道:「我開學讀初二了。修文和小玥開學讀四年級。」

  方雲海笑了:「讀書好。好好念書,將來考大學,想學什么舅舅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