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府,方府。
林易和方家家主並肩而行。
方府很大,從大門進來之後是一條青石鋪就的主道。
再往裡走,穿過兩道月門,繞過一座假山,才到了內宅的區域。
這一路上,原本跟著的那些門客已經全部退散了,連一個下人都沒剩下。
整條廊道里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林易瞟了一眼身側的方家家主身上。
方家這位家主實力不高,初入七品,根基也不算紮實。
林易暗自估量了一下,若真的動手。
他有把握三息之內拿下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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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拿下之後也沒有什麼意義。
硬來不是上策。
既然對方沒有第一時間發難,那就先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你們想幹什麼?」林易索性直接問了。
方家家主側過頭來,臉上的笑容和之前在街上時一模一樣。
「想幹什麼?」哈哈哈,公子屬實多慮了。」他笑了笑。
「我們只是想要為小女尋一佳婿罷了。」
「不瞞公子所說,我家中老祖碧眼上人曾向天司求得一讖。」
「我家將來會有一大災,而化解此災的辦法,就是於今日晌午,在方才的街口拋下繡球。天司說,這一樁良緣會化解我家大災。」
林易沒有接話。
一來,他並不相信,眼前之人的鬼話。
二來,這方家到底有沒有所謂大災,也和他並沒有多少相干。
不過,林易還是在意了一下。
天司是世間唯一修煉司命道的,觀測天象,推演氣運可謂一最。
方家家主見林易不說話,又補充道:「況且,整個州府無數雙眼睛在眾目睽睽之下盯著。」
「我們帶走公子,又如何會對公子做些什麼?」
「若你真出了事,方家這臉面還要不要了?」
林易瞟了一眼方家家主的肥膩笑臉,嗤之以鼻。
自己入了這方家門,之後發生什麼事情,無非他們張口就來罷了。
兩人穿過一條曲折的迴廊,在一處房門前停下了。
方家家主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笑容不變:「公子,時候不早了,還請早些休憩。成親之事,明日再商量便可。」
林易側目看了他一眼。
方家家主的臉上沒有半分異色。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個熱情好客的老丈人。
林易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啊。我也想要看看,你們究竟想幹什麼。」
說罷,他推門而入。
房間裡的陳設比外面的院子樸素了不少。
一張拔步床靠牆放著,被褥疊得整齊,陳設豪華卻尋常,從裡到外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富貴人家客房。
林易站在房間中央,沒有急著坐下。
他分出一縷神念,仔細感應了一圈。
床上,桌下,房梁,窗後,牆壁後面,都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甚至房間內,也沒有什麼異香,毒氣。
林易並不擔心用毒。
此前,在張鴆洞虛內獲得的鴆令,足以讓林易吸收絕大多數尋常毒素,除非對方之毒,來源神通。
房間裡沒有埋伏。
乾淨得不能再乾淨了。
門外,方家家主輕輕合上房門。
「公子,早些休憩吧。」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笑意,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咔嚓!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林易動作一頓,瞳孔猛然一縮。
他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的氣機變了。
整個空間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某種深層次的扭曲。
他腳下的地面似乎在晃動,但他低頭看去,地板還是原來的地板。
牆壁沒有動,窗戶沒有動,家具也都在原位。
可他就是覺得一切都變了。
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
林易瞬息後撤,當即便要破開房門,但是眼前陡然閃過一抹眩暈。
等到視線再次恢復的時候,林易站在一片刺眼的紅色里。
「大神通!」
心臟陡然漏了半拍。
他的身體緊繃到了極限,虺鸞刀還在儲物袋裡,但他的右手已經摸到了儲物袋的袋口。
然而就在他準備抽出刀來的瞬間,耳邊猛然湧入了無數的喧鬧聲。
「哎呀呀,林華,你們家侄子當真有福氣啊,竟然拾起了州府豪族小姐的繡球!」
「是啊是啊,要我說,上門女婿也沒什麼不好。你看看這方家的嫁妝,嘖嘖……」
「我們攢一輩子的家底都趕不上人家一張禮單。」
「阿易,以後進了天刀門,可別忘了我啊,哈哈哈……」
「阿易,你發什麼愣啊,還不快去換衣裳!」
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帶著鄉音,帶著笑臉。
林易有些恍惚。
這些聲音很熟悉,熟悉得讓他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裡。
身側有人碰了他一下。
林易側目看去,只見柳烈正擠眉弄眼地朝他偷笑。
「柳師兄……」林易一怔。
柳烈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怎麼了?喊你半天了。知道你今日緊張,但也不至於不理人吧?」
他說著,又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道。
「別擔心了,此前我去柳宗府,路過方家,那方家小姐我方才遠遠瞧了一眼,生得可好看了,你小子有福氣。」
林易依舊有些發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是一團被攪渾了的水。
柳烈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收了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得癔症了?不是吧阿易,不會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今天是什麼日子?
林易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努力回想。
今天……他好像是要做一件什麼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但現在腦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抓不住,只有一種模糊的,好像是隔著一層紗的感覺。
他覺得很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柳烈驚訝地看著他:
「你該不會連這都忘了吧?今天是你成親的大日子啊!」
林易愣了一下,喃喃道:「我?成親……?」
他環顧四周。
紅綢從房樑上垂下來,大紅的燈籠掛滿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院子裡擺滿了酒席,賓客盈門,觥籌交錯。
林華在門口,臉色通紅地招待著客人,笑得嘴都合不攏。
嬸嬸在後廚的方向,招呼著請來的幫工做飯。
一切都那麼真實,真實得不像話。
而他自己,此刻身著一襲絳色的公服。
衣料是大紅的錦緞,胸口用金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鳥,腰間的玉帶系得端端正正。
對了。
他想起來了。
今天是他成親的日子。
「今天……是我成親的日子?」林易。
柳烈拍手,一臉無奈:
「對啊!那你還愣在這裡幹什麼?吉時都快到了,現在該去拜堂了!」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幫林易理了理衣領,扯了扯袖子,然後推著他的肩膀往堂廳的方向走。
林易被推著走進了堂廳。
堂廳里布置得更加隆重。
正中的牆上貼著一個巨大的雙喜字,金光閃閃。
香案上擺著紅燭,火苗跳動,蠟淚緩緩滴落。
林華和嬸嬸已經落座在高堂的位置上。
方家的家主也坐在了主位上穿著簇新的袍子,笑容滿面。
周圍站滿了觀禮的賓客,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新娘已經等候多時了。
她站在堂廳的中央,穿著一身繁複的嫁衣,頭上蓋著大紅的蓋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安安靜靜地站著。
林易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得到她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白得像瓷。
林易站在原地,沒有動。
柳烈在身後輕輕推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略帶侷促地走到了新娘身側。
兩人的距離不到一步,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
掌禮的司儀是個鬍鬚花白的老者,見新人到位,清了清嗓子,高聲道:「新人到位,即刻行禮——」
「一拜天地。」
林易和新娘同時躬身。
彎腰的瞬間,林易微微側目,餘光掃向身側。
新娘隨著垂頭的動作,蓋頭的下沿掀開了半側,露出了一小截下巴和半邊嘴唇。
唇色嬌艷,皮膚白皙,鼻樑挺直。
只這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難尋的美人。
林易的心跳不自覺地快了一瞬。
他快速地收回目光,重新站直身體。
但胸腔里那陣陌生的悸動還在,像是一隻蝴蝶在撞他的肋骨。
「這便是我的愛人?如此天賜的姻緣……」
一個念頭從心底浮起來,軟得像棉絮,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幸福感。
但就在他站直身體目視前方的那一瞬間,他怔住了。
他的眼前,賓客席的上方,半空之中,浮現出一片金色的文字。
那些文字像是用熔化的金水寫就,懸浮在空中,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筆鋒如刀。
【天機情報·兩相授】
【兩相授】屬【並繼】大神通。
【授予不可避,返予不可脫。】
林易的瞳孔驟然放大。
「這……這是什麼?」
……
外界。
方府,林易的客房外。
方家家主將林易送入房間之後,就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聽著房間裡的動靜。
原本死寂的房間,忽然之間鑼鼓齊鳴,熱鬧非凡,像是有上百人在裡面辦喜事。
方家家主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望向旁邊的一間房。
那是緊挨著林易房間的一間屋子,房門同樣緊閉著。
他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素吟,為了老祖的吩咐,暫且委屈一下吧。」
與此同時,林易房間旁邊的那間屋子裡,竟然也響起了同樣的喧鬧聲。
緊接著兩間房間竟然詭異的融合在了一起。
方家家主站了很久,直到確認兩邊的聲音都穩定了下來,才轉身離開。
他穿過迴廊,經過花園,繞過假山,最後來到了方家深處一間不起眼的暗室前。
他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入。
密室里很暗,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盤膝坐在蒲團上。
身形消瘦,背脊挺直,兩鬢微霜,面容清癯。
他閉著眼,呼吸均勻,額頭上一道碧色的紋路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方家家主見到男人,連忙跪下,叩首行禮。
額頭貼在地面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恭敬。
「碧眼老祖。姑爺進屋了。素吟也進去了。」
碧眼長老沒有睜眼,也沒有動。片刻後,他微微點了點頭:「那便等著就好。」
方家家主臉色憂愁問道:「可是要等多久,素吟她……」
碧眼長老呵斥一聲:「不過一子嗣罷了,讓你擔任家主何以如此多愁善感!」
「真人想要用他,他是入了真人眼的,你的小女兒,從了他,也不算辱沒。」
方家家主一時語塞,臉色愁苦道:
「老祖,何須如此麻煩。真人既然想要他,他不過一個七品。我方家人手眾多,六品強者也有兩位,更有老祖您坐鎮。」
「就算是硬拿,又如何拿不下來?何須老祖您親自施展大神通……」
碧眼長老淡淡地瞟了方家家主一眼。那目光很平靜,但平靜得讓人發冷。
「你懂什麼。」
碧眼長老緩緩閉上眼睛,語氣平緩:「要想拿他,他不過是我掌中之物。」
「但真人要他,是想用他。」
「他是要成為真人旗子的!」
「即便活捉了,若不能用,也不過是徒勞。」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非如此,何以我用出【兩相授】。」
「如此這般,便是要讓他心甘情願地成為我們掌中之驅。」
「授予不可避,返予不可脫。」
方家家主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問:「老祖神通固然非凡,但是【兩相授】是要給予對方之物,隨即再強行索取對方之物……」
「我們既然想要他身命驅使……」
「只是強贈予一繡球,真的可以索取其身命驅使嘛?」
碧眼冷眸睨了方家家主一眼。
「你可當真是個蠢貨!」
方家家主面紅耳赤。
「繡球,一凡塵物件,不過是一載體罷了。」
「真正重要的是,這繡球之後所代表的因果。」
「繡球之後,代表的因果,便是這姻緣。」
「所以我授之並非繡球。而是授之於姻緣。」
「姻緣之契,堪比血親,身之所承,咸自宗親。」
「姻緣降會,與之相配,奪之身命,豈不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