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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長明劍宮

  「我的業身在哪?」

  眾生濁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直截了當地問道。

  未來身垂眸,語速不緊不慢道:

  「十七年前,你的心濁蕭郁貴和陸乘衣達成合作。」

  「蕭郁貴將你的業身作為合作籌碼交給了陸乘衣,陸乘衣將業身封禁在兵聖煉製的一具閉水法傀之中,以閉水法傀為核心打造了一副隕鐵棺木。」

  「她尋了一處天缺之時,天道因果運轉最薄弱的間隙,將那副棺木隨機拋入虛空,讓它化作一顆毫無章法的隕石墜落於世。」

  「因為是借天缺之時而為,加上閉水法傀本身隔絕因果感知的特性,那顆隕石無法循任何天機推算來定位。」

  眾生濁的眉頭緊鎖,銀白色的長髮隨著他微微前傾的動作從肩頭滑落。

  「至於現在,」未來身抬起眼帘看著眾生濁,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轉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

  「那副隕鐵棺木應是被你的心濁當成交易籌碼,轉手給了一名叫做姜冥思的屍傀道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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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生濁凝眉追問:「姜冥思?他人在何處?」

  「現在應當是死了。」

  未來身輕描淡寫地吐出這幾個字。

  眾生濁疑惑:「死了?我如何尋他。」

  未來身笑笑道:「等下一個他出現。」

  ……

  門外,聆護法忽地睜開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蒼老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中輕輕響起:「來了。」

  聞護法和心護法瞬間噤聲,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下一秒,哐當一聲巨響,密室厚重的大門被從內向外猛然推開。

  門板撞在兩側石壁上震得整條走廊都在微微顫抖。

  身著寬大紅袍的未來身徑直穿過三人之間的空隙,步履從容,目不斜視。

  三人只來得及看到一道紅色的殘影從眼前掠過。

  再回頭時走廊盡頭已經空無一人,只餘下空氣中尚未消散的極淡金色光暈。

  「進來吧。」

  密室內傳來眾生濁清朗而溫潤的聲音。

  三位護法快步走進密室,在讖境面前齊刷刷跪倒,姿態恭敬到了極點:「真君。」

  眾生濁半倚在鏡面深處那片無盡的灰色虛空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神色間多了幾分甦醒過後的清明和銳利。

  他看著面前跪成一排的三位護法,語氣平淡卻不失威嚴:

  「聆護法,京城之外的所有教眾任你差遣,即刻前往嘉慶縣。」

  「無論用什麼手段,找到一名叫做姜冥思、修煉屍傀道的修士的遺骸。」

  「遵命。」聆護法叩首領命。

  「今日我與那位道友見面交流之事,不可外傳。」

  「你們三人知道多少便爛在肚子裡多少,包括對命濁和尚未歸位的心濁,都不可透露半個字。」

  「遵命。」

  三人齊刷刷磕頭,額頭碰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們都是追隨大命真君上百年的老人。

  深知真君用這種語氣說話時容不得任何質疑和疏忽。

  讖境之中,眾生濁微微偏過頭。

  看向身側那團被淡金色鎖鏈重新捆縛,正奄奄一息地和自己本體心濁念頭重新融合的蕭郁貴魂體。

  心濁在蕭郁貴身上寄生了十幾年,被硬生生剝離之後又在未來身那一掌之下被重新灌回魂體之中。

  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其虛弱又極其混亂的狀態,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眾生濁看了一會兒這個費盡心機要擺脫自己宿命,到頭來卻被未來的合作者隨手抓回來塞回自己身邊的叛逆濁念。

  「都說心濁是和本體最像的一個,你這不認命不服輸的勁,也確實像我。只是手段拙了些,眼光短了些,運氣也差了些。」

  ……

  大炎,三宗府,雲闕山,長明劍宮。

  大炎一共有六十三座宗門。

  一流宗門九座,需要三位三品以上煉炁士坐鎮,麾下煉炁士名額上萬。

  二流宗門十八座,需要一位三品以上、三位四品及以上煉炁士坐鎮。

  三流宗門三十六座,需要四位四品以上煉炁士坐鎮。

  長明劍宮便是一座老牌的二流宗門。

  也是大炎六十三宗門之中公認的劍道第一宗門。

  歷代長明劍宮都會出一位劍道真君,歷史上還出過一位劍道聖人,雖然聖人的時代已經久遠,但劍宮的底蘊從未消減。

  雲闕山十二道修煉靈山如十二柄巨劍倒插於大地,每一座靈山都是一道獨立的劍道傳承。

  此刻,在主脈靈山的宮殿院落之內,一棵參天銀杏正黃得燦爛,滿樹金葉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銀杏樹下,一道身形修長、模樣清瘦俊逸的少年正在練劍。

  少年看上去年歲不大,約莫十七左右,劍姿飄逸,身法靈動。

  手中長劍在落葉之間穿梭翻飛,每一劍刺出都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劍意。

  他的境界也不低,赫然已是七品入炁境的劍道修為。

  在這個年紀達到這等境界,放眼整個大炎年輕一輩也找不出幾個對手。

  「弋兒。」

  虛空中傳來一道清越的女聲,緊接著一道身姿修長、面容冷冽秀美的女子從半空中緩緩降落。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劍袍,腰懸一柄窄刃長劍,氣質清冷如霜。

  來人是許霜霜,長明劍宮宮主的養女。

  也是這主脈靈山上地位僅次於宮主和幾位長老的實權人物。

  許弋停下手中的劍訣,收劍入鞘,恭敬地朝許霜霜躬身行禮:「小姨。」

  他的聲音清朗而不失沉穩,和他練劍時的少年意氣判若兩人。

  許霜霜看著他額頭微微沁出的薄汗,唇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

  「這劍訣看著倒是挺熟了。看你修為,應該是快到結丹了吧。七品入炁之後便是六品結丹,結丹孕育神通,這最後一步最是兇險也最是關鍵。」

  「正好一個月之後劍域要開啟了,我向你舅舅申請一個進入劍域的名額如何?」

  「劍域中的劍意靈脈對你的劍心通明大有裨益,閉關幾個月出來,結丹不成問題。」

  許弋搖了搖頭,笑笑道:

  「小姨,不用。劍域名額珍貴,整個劍宮十二靈山多少弟子擠破頭都搶不到一個,您就這樣內定讓給我,難免惹人口舌。」

  「再者,不過是一個名額而已,我自有手段奪來。」

  許霜霜笑了笑,看向眼前侄兒的目光滿意極了。

  年歲十六便已臻劍道七品,身負絕世劍道命格【劍心通明】。

  心性沉穩而不失鋒芒,謙遜而不失自信,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許弋都是上蒼送給長明劍宮最好的繼承人。

  「怎麼了?看你頗為憂心。」

  許霜霜敏銳地捕捉到了許弋眉宇間那一絲極細微的郁色。

  許弋愣了一下。

  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動作讓他少了幾分少年天才的沉穩,多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稚氣。

  「母親生辰快到了,我想送她一份禮物,卻不知該送些什麼好。」

  「這些年我送過劍穗,送過護甲,送過自己譜的劍訣,年年送年年想,實在想不出什麼新花樣了。」

  許霜霜笑道:「何須因為這些事情憂心。你是她兒子,自然是送什麼她都喜歡,只要心意到了便好。」

  許弋釋然地笑了笑,將長劍系回腰間,朝許霜霜又行了一禮:「小姨,母親想必醒了,我先過去行早禮了。」

  許霜霜點了點頭,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穿過銀杏樹的金葉,沿著青石小徑一路朝主殿的方向走去,步履輕快而堅定。

  許弋走後,許霜霜獨自站在銀杏樹下,看著滿樹金葉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緩緩收斂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自言自語般嘆了一口氣:「唉,生日麼。何嘗不是那孩子的生日啊。」

  許弋的母親是她的姐姐,許蟬。

  其實準確來說,許弋並不是許蟬的親生兒子,而是兄長許奉暗中過繼給妹妹的孩子。

  這樁舊事要從十七年前說起。

  那年許蟬瞞著宗門,和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私奔到了大炎邊陲。

  在那座偏僻的小城裡隱姓埋名地生活了一段時日,還在自己生日那天誕下了一名男嬰。

  只可惜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一名屍傀道修士掠走,許蟬也被兄長許奉強行帶回了長明劍宮。

  回來之後的許蟬幾乎瘋魔,她的三字命格【蛻玉蟬】,那本有可能讓她問鼎二品境界的絕世命格。

  在私自脫離宗門,擅自結合外人,生下孩子,修為跌落,命格下降,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魂。

  老宮主許敬宗氣得差點把整座主殿的屋頂掀了。

  他帶著許蟬動用了長明劍宮的鎮宮神通——問情劍。

  一劍斬入女兒的神魂,消減了她絕大部分的情緒與執念,連同那段不堪的記憶一起抹去。

  許蟬醒來之後,幾乎忘卻了從前很大一部分經歷,但唯獨有一件事她無論如何都忘不掉,甚至到了魔怔的地步。

  她堅稱自己有一個孩子。

  兄長許奉沒有辦法,又不忍心看著妹妹在瘋魔中日漸憔悴,便將自己在外偷偷養著的私生子許弋過繼給了許蟬。

  告訴她這就是她當年丟失的那個孩子。

  許蟬抱著襁褓中的許弋,終於停止偏執。

  老宮主雖然知道這餿主意荒唐,但到底是心疼女兒的。

  他麾下的子女們接二連三地出餿主意。

  他卻從未真正阻止過,就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這件事草草瞞了下來。

  整個長明劍宮上下,只有許霜霜,兄長許奉以及作為宮主的父親三人知道許戈真正的身世。

  這些年來,許霜霜和兄長一直在暗中尋找許蟬當年誕下的那個親生兒子。

  但十七年過去了,那個被屍傀道修士掠走的嬰兒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任何線索,沒有任何音訊。

  「怎麼今日會想這麼多。」

  許霜霜搖頭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概是許蟬的生辰快到了,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她都會想起那個在邊陲小城出生,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的嬰兒。

  她將雜亂的思緒按回心底,緩步朝前方走去。

  隨著她邁開步子向前走去,她頭頂上方那道懸浮在虛空之中金色鎖鏈,也隨之緩緩從她的頭頂抽離出來。

  鎖鏈的末端一路延伸,最終落到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之中。

  身著寬大紅色道袍,容貌俊美猶如神祇的未來身,無聲無息地站在銀杏樹下,握著那條從許霜霜頭頂抽出的金色鎖鏈。

  他看著許霜霜漸行漸遠的背影,又垂眸看了看手心中鎖鏈,靜默良久,緩緩垂下了眼帘。

  ……

  未來身感受著整個長明劍宮,直到遠處某個房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又垂頭看了一眼自己開始略顯黯淡的身形,輕聲低語道。

  「到底是時間太短了。」

  哐當!

  一聲清脆的響動在許霜霜身後突兀地響起,墜落砸在了青石地磚上。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銀杏庭院中格外刺耳。

  許霜霜眉頭猛然一凌,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窄刃長劍的劍柄,冷喝一聲:「誰?」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在原地消失,瞬息之間便出現在了聲音傳來的位置。

  銀杏樹下,一方青石地磚上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兵傀。

  那兵傀做工粗糙,材質也是最尋常的黑鐵,表面的陰紋已經全部碎裂,靈性全無。

  許霜霜彎腰將兵傀拾起來,指尖觸到鐵面的瞬間便感知到這東西已經徹底廢了,沒有任何殘留的真炁或神識印記可供追蹤。

  她的目光落在兵傀下方壓著的一張紙條上。

  紙條是最尋常的桑皮紙,邊緣還帶著些許焦黃的毛邊。

  上面的字跡是用真炁直接刻上去的,筆畫凌厲而簡潔,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姜冥思在九十六天後,會在嘉慶縣出沒。」

  許霜霜一字一句地念出紙條上的字,不由得瞳孔一縮。

  姜冥思!

  這個名字她太熟悉了。

  十七年前在邊陲小城掠走許蟬親生兒子的那個屍傀道修士。

  長明劍宮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追查了十七年卻始終沒有任何實質性線索的目標,就這麼被一張紙條,一塊廢鐵送到了她面前。

  她不知道扔下紙條的人是誰,對方能無聲無息地潛入雲闕山主脈靈山,繞過十二靈山的護山大陣,躲過她的神識感知將東西送到銀杏樹下,這份手段已經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範圍。

  但此刻她顧不上追究對方的來歷和動機了,姜冥思的線索太過珍貴。

  「兄長!」許霜霜身形化作一道素白色的流光,朝主殿方向暴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