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蒼茫山另一側的高崖之上,一片深沉的血影靜靜蟄伏在崖頂的亂石之間。
這裡是俯瞰整條狹道的最佳位置,從崖頂往下看,峽口之中場景全部一覽無餘。
張禮負手站在崖邊,一身暗紅色官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官袍的下擺繡著縣令品級的銀線水紋。
張訓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身月白色綢袍,看上去依舊是那個風度翩翩的縣令繼子。
他的袖袍中右手縮在袖管里,指尖藏著一隻極小的屍傀雀鳥,手指在夜鶯腹腔上輕輕摩挲著,用只有自己才能感知到的細微真炁將一條條信息傳遞出去。
他的表情恭敬而克制,額角沁出的細汗被山風一吹便幹了。
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內心翻湧著怎樣複雜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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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張禮要動手了。」
「張禮已經來到蒼茫山的狹口了。下方有兩方人在交手,有長虹武館的蕭動和白索。」
「還有另外一方人,我不認識,但是身邊跟著劉青奴。白索已經重傷,龍脈氣運看樣子也快要來了。」
張禮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輕輕揮了一下。
張訓立刻噤聲,收回了袖中的手指,將那隻雀鳥往袖管深處又推了推。
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恭順而克制的表情,那是他在張禮身邊活了這些年練出來的本能。
「訓兒。」張禮開口了。
張訓的心猛地一緊,但臉上迅速堆出了恭順的神色,拱手道:「父親,何事?」
張禮轉過身來,那雙暗紅色的血瞳平靜地落在張訓身上。
「我知道你一直嫉恨胡麻。你擔心胡麻會一直影響你的地位,會影響你的一切。」
張禮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段和自己無關的歷史。
「而且這些年我修煉血煉道,屠戮的殺孽過於深重,你也擔心我會對你出手。這些我都知道。」
張訓垂著頭,那隻藏在袖袍里的手死死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微發顫:「孩兒不敢。」
張禮擺了擺手,那個動作很溫和。
「其實這一切的擔心大可不必。胡麻並不是我失散的兒子。」
「他是我兄長張鴆當年的遺腹子。」
「其實這一切的擔心大可不必。胡麻並不是我失散的兒子。」
「他是我兄長張鳩當年的遺腹子。」
張訓猛然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
「是啊。」
「巧合的是,當年蕭郁貴的妻子也誕下了一個孩子。」
「蕭郁貴那時正暗中派人四處搜尋兄長的下落,他疑心極重,寧可錯殺也不放過。我擔心兄長的子嗣遭他毒手,便將蕭郁貴的孩子和兄長的孩子掉了包。」
他頓了頓,那雙暗紅色的血瞳中泛起一層極淡的陰冷笑意:
「掉包之後,我又用血煉道之法調換了那兩個孩子的血脈氣息。蕭郁貴查了半年,始終以為他養在身邊的才是兄長的兒子。」
「後來他親手殺死了那個孩子,用從張鳩身上掠來的鳩毒,一針一針地扎進去,那孩子在他懷裡抽搐了整整一炷香才斷氣。」
「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殺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殺子之仇,借仇人之手而報,也算是一樁美事。」
張訓只覺得一股冷意從脊椎底部竄上來,沿著後頸一路蔓延到天靈蓋。
他從小就知道張禮心狠。
「後來蕭郁貴暴斃,兄長的孩子,也就是胡麻,被我暗中交給黑風幫主韓絕撫養。」
「那孩子倒也爭氣,年歲不大便修到了八品,除了樣貌平平之外,天資也算得上卓越。可惜天不假年。」
張禮說到這裡搖了搖頭。
「不過胡麻是死是活,其實也不重要了。」
「或者說,命中注定他都是該死的。」
「他不死,我的好兄長又怎能借用他的身體復活?父精母血,骨肉相連,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具軀殼比親生兒子的身體更適合承載張鳩的神魂。」
張訓心中冷到了極點。
他袖袍里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裡,痛感讓他勉強保持著清醒。
張禮說得越多,他心中的恐懼就越濃。
「不過訓兒,你和胡麻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一個是我兄長的兒子,一個是我親手培養的繼子。」
「兩個都是我的孩子,到最後卻鬧到了手足相殘的地步,為父看在眼裡,甚是痛心啊。」
張禮的聲音依然溫和。
張訓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沒有猶豫,沒有求饒,沒有浪費任何一息時間去辯駁或解釋。
他體內八品的真炁在瞬間全部爆發,腳尖在崖頂的碎石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殘影朝身後的密林暴射而去。
八品武者的全力爆發何等驚人,一步跨越數百米,崖頂的空氣被他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然而他的身形剛剛掠出不到三丈,左側身子便猛然一塌,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他的腋下狠狠拽了一把,將他在半空中的身體硬生生拽得失去了平衡。
張訓愕然垂頭一看。
腳下的地面不知何時已經變了模樣。
原本堅硬的青石崖頂變得暗沉而粘稠,濃郁得如同血沼一般的暗紅色液體從地面的每一道石縫中翻湧出來,瞬間便將他的雙腳、小腿、膝蓋全部吞沒。
那血沼中蘊含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吸力,不是向下拉扯,而是向四面八方同時擠壓,像是無數根沾滿了粘稠血漿的繩索同時纏住了他的四肢和軀幹,每掙扎一下便陷得更深一分。
不過眨眼的工夫,血沼已經沒過了他的腰間,還在繼續往上蔓延,速度不快卻不可阻擋,像是一條巨蟒在緩緩吞咽已經到口的獵物。
張禮站在原地連腳都沒有動一下。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那血沼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一般,從張訓的袖袍中卷出了那隻巴掌大的屍傀夜鶯,托舉到半空中緩緩送到他面前。
夜鶯還在徒勞地扇動著翅膀,腹腔里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那是林易留下的傳訊陣法還在運轉的跡象。
張禮盯著那隻夜鶯看了良久。
然後他輕輕地、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屍傀道。鄔春秋的手筆?」
「雖然我早就發現你頭生反骨,但我萬萬沒想到,你隨便找了個人就想對付我。一個藏頭露尾的屍傀道修士,也配做你的靠山?」
「父親!孩兒一時糊塗!是他脅迫我的,他說他能幫我對付你,孩兒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張訓在血沼中拼命掙扎,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
他的雙手死死扣住血沼邊緣的青石地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吱的脆響。
但血沼的吸力遠比他雙手的抓力更強,他的身體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平日裡那個風度翩翩的縣令繼子的從容,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對死亡時的恐懼和求饒。
張禮沒有回答他。
他甚至沒有再看張訓一眼。
他抬起右手,袖口處無聲地裂開,手腕處的皮膚下湧出大量濃稠的鮮血。
張訓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悶住的慘叫,四肢在血沼中瘋狂地撲騰著,濺起大片暗紅色的血花。
但他的掙扎只持續了短短几息便漸漸無力。
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下的血肉和經脈中蘊含的武道精華被那些血線一條一條地抽走,順著血線倒灌回張禮的體內。
張禮閉著眼睛微微仰頭,暗紅色的血瞳中血光大盛,周身的氣息也在同一瞬間變得愈發深沉濃郁。
不過片刻,張訓的軀體便被徹底抽空。
只剩下一具皮包骨頭的乾癟軀殼,無聲地沉入了血沼深處。
「哦?縣長大人倒是好雅興,來這荒郊野嶺大義滅親來了。」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崖邊傳來。
林長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崖頂的另一端,一隻手提著奄奄一息的「白索」的後領。
他臉上那張蒼木面具依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冷淡而倨傲的眼睛。
他歪著頭看著張禮,似笑非笑,身後那隻巨大的濁孽巴掌重新凝聚成形。
五指微張,掌心處翻湧著濃稠如墨汁的黑色濁氣,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團活著的烏雲。
方才張禮對張訓出手時釋放的血煉道氣息極為濃烈。
張禮緩緩轉過身來,那雙暗紅色的血瞳中一閃而逝地掠過一抹紅光。
他的目光在林長恭身上停了片刻,然後落在他手中那個奄奄一息的「白索」身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表情冷如鐵:「你果然是個廢物。」
「白索」被林長恭拎著後領,渾身骨骼碎裂了大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喉嚨里還是擠出了幾聲嗬嗬的沙啞低笑:
「嗬嗬,縣令大人,我年老體衰,不善鬥爭。不過我該做的,都已經做好了。」
張禮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那雙暗紅色的血瞳重新落在林長恭身上,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今夜龍脈氣運,我要了,攔者,死。」
林長恭樂了。
面具後面的眼睛彎了起來,那隻拎著「白索」的手隨手一甩,將已經半死不活的屍傀扔在腳邊的碎石堆上,然後活動了一下肩膀。
「嗯哼,比劃比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