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我回來了!」
林易推門而入。
推開時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嘎響。
那聲響還沒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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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裡的炒菜聲便停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見了林易身後那道水碧色的身影。
動作整齊劃一地滯住了,大伯停在灶房門口。
嬸嬸手裡的鍋鏟懸在半空中,鏟尖上的蒜葉晃了兩晃掉在地上,她也沒顧上撿。
然後兩個人同時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迎了上來。
嬸嬸走到玉清蓮面前,原本在廚房裡和大伯排練了好幾遍的那些話。
關於家境,關於品行,關於往後日子的種種盤問和試探,全部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姑娘,只看到一張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的臉。
眉眼精緻卻不媚氣,鼻樑秀挺卻不刻薄。
唇角微微抿著,帶著幾分緊張卻又不失大方。
嬸嬸活了半輩子,在嘉慶縣見過的好看姑娘不少,但好看到這個程度的,她頭一回見。
嬸嬸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得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容。
一把拉過玉清蓮的手就朝屋裡走:
「你就是寧瑜吧?」
「易兒跟我們提起過你。路上累不累?餓不餓?灶上還燉著排骨蓮藕湯,先喝碗湯暖暖胃。」
玉清蓮被嬸嬸拉著手一路往屋裡走,步子有些跟不上,但臉上始終掛著溫婉的笑意。
她原本姓氏姓寧,叫寧玉。
家族滅門之後輾轉流落於極樂教,後來又被迫淪入煙花之地,才有了「玉清蓮」這個花魁藝名。
如今以寧瑜這個新的身份走進林家。
但被嬸嬸握著的那隻手傳來的溫熱,還是讓她心頭微微發酸。
「嬸嬸。」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清越卻不尖銳。
飯桌上,嬸嬸自始至終沒有鬆開玉清蓮的手。
她一邊往玉清蓮碗裡夾菜,一邊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問題。
玉清蓮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大伯林華坐在旁邊,全程沒有插嘴,只是一個勁地給兩人添茶。
林易坐在大伯對面,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偶爾抬起頭和玉清蓮對視一眼。
飯吃到後半程,話題終於轉到了正事上。
林華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力讓自己聽起來穩重可靠但實際上怎麼也壓不住喜悅的語氣開了口:
「既然你們兩個孩子都商量好了,那大伯也不多說什麼了。」
「成親的日子你們自己定,家裡這邊我跟你嬸嬸來操持。」
「酒樓最近生意不錯,手頭也寬裕。」
「該辦的體面些就辦體面些,別委屈了寧姑娘。」
嬸嬸在旁邊白了他一眼,嫌他把話說得太直太滿,不夠矜持。
但她自己也實在是挑不出什麼毛病來,憋了半天只憋出來一句:
「日子挑好了嗎?可找人看過?成親這種大事,得挑個好日子,不能隨便。」
林易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回答道:
「我托柳烈師兄找了一位會觀天象的煉炁士看過。」
「祀火節前一天最好,在龍運賜福的前一天,龍鳳呈祥,龍運會額外恩賜給有情人。」
「我和寧瑜商量過了,就定在那天。」
嬸嬸聽完這話,嘴裡念叨了兩遍祀火節、龍運賜福,然後扭頭問大伯:
「老黃曆上怎麼寫的?」
大伯已經站起來去翻柜子了,頭也不回地說:「不用翻不用翻,龍運賜福前一天,那還能差了?」
……
次日,林易和玉清蓮一同前往縣衙戶房辦理兵役延期登記。
縣衙坐落在嘉慶縣正中心的位置。
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進出的公差和百姓絡繹不絕。
林易今天穿了一身靛藍色的長衫,腰間佩著那柄陳觀為他新鍛的青鸞虺蛇紋長刀,步履從容地邁過縣衙大門那道高高的門檻。
玉清蓮走在他身旁。
她走在林易身邊,步子不快不慢,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姿態溫婉而從容。
兩人並肩走進縣衙,一路所過之處,公差和文書紛紛側目。
但林易那張臉如今在嘉慶縣辨識度實在太高了。
擂台一戰成名之後,街頭巷尾的茶館裡有人說書人把那一戰編成了評書,連說三天場場爆滿。
加上他之前在太平衛掛職時和縣衙這邊的公差打過不少交道,不少人都認得他。
幾個年輕的文書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起來。
「那不是長虹武館的林易嗎?」
「是他,就是他,擂台上打贏劉青奴那個。」
「他怎麼來戶房了?他不是早就該免役了嗎?」
「誰知道呢,按理說這種武道天才,武館早就該替他把兵役的事擺平了,怎麼還要自己來辦延期?」
林易沒有理會那些議論聲,徑直走到戶房負責兵役登記的那間公房門口。
公房不大,靠牆擺著一排木架,架上摞滿了泛黃的卷宗和名冊。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文書坐在案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禿了尖的狼毫筆,正在一份名冊上勾勾畫畫。
他看見林易進來,職業習慣讓他沒有多問,只是公事公辦地指了指案桌對面的兩張條凳:
「坐。來辦什麼?」
「兵役延期。」
林易和玉清蓮在條凳上坐下。
老文書從抽屜里翻出一份空白的延期申請表,舔了舔筆尖,頭也不抬地問:「理由?」
「妻子有身孕。」林易的聲音很平穩。
老文書筆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林易,又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玉清蓮,目光在玉清蓮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放下筆,朝玉清蓮的方向攤開手掌:
「手伸出來。按規矩,有身孕申請延期需要縣衙指派的醫官出具脈案文書,不過你們來得巧,今天醫官休沐,老夫行醫二十多年,先把個脈,回頭讓醫官補上就是。把手擱桌上就好,不用緊張。」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探向玉清蓮的手腕。
林易側過頭看了玉清蓮一眼。
來縣衙之前,他問過玉清蓮是否需要他去弄一枚假孕丹。
兵役延期的條件是妻子有身孕或者家中有未滿周年的孩子,可以延遲一年後前往邊境。
假孕丹是一種八品丹藥,可以營造出假喜脈的身體狀況,作用雖然冷門,但價格卻不便宜。
以他如今在隱元商會的人脈,弄到一枚倒也不難。
玉清蓮當時眨了眨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傲嬌和幾分狡黠:
「自然不用。我痴歡道的古怪法門,可不見得比你屍傀道來得少。」
此刻老文書的手搭在玉清蓮的手腕上,三根手指精準地壓在寸關尺三處脈位上。
他低著頭閉著眼睛,指尖在玉清蓮細白的手腕上輕輕按壓了幾下,忽然「嗯」了一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按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篤定。
他睜開眼睛,收回手,拿起筆在那份空白的延期申請表上刷刷寫了幾行字。
然後抬起頭來,語氣依然平淡:
「脈象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是喜脈無疑。」
「恭喜林公子,恭喜夫人。延期申請老夫這就給你批,兵役順延一年,從原定出發之日算起。」
「回頭讓醫官補一份脈案文書歸檔就好,手續上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林易接過那份蓋了戶房紅印的延期批文,低頭看了一遍上面端正工整的館閣體,將批文仔仔細細地折好收入懷中。
他向老文書道了聲謝,牽起玉清蓮的手,轉身走出公房。
兩人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門口的漢白玉石階上,石階被曬得微微發燙。
林易長長舒了一口氣。
從收到兵役名單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為這件事周旋。
斬妖立功換免役准奏,准奏被劫又闖青松武館密室找批文,批文沒找到又準備武舉中舉,如今武舉還沒開考,兵役的事卻先一步解決了。
雖然不是永久免役而只是延期一年,但一年之內他早已不在嘉慶縣了。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玉清蓮,正要開口說點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而熟悉的腳步聲。
「小師弟!」
林易轉過身,白漆漆正從縣衙偏廳那邊大步走過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太平衛的玄色官服,腰上繫著一條比她的腰圍粗了整整兩圈的牛皮腰帶,腰帶扣上掛著一枚巴掌大的太平衛令牌,走起路來令牌在腰側哐當哐當地晃。
她快步走到林易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玉清蓮,目光在玉清蓮臉上停了片刻,在玉清蓮和林易牽著的手上停了更久。
然後她雙手叉腰,腮幫子微微鼓起來,開口的語氣帶著一股子怎麼藏都藏不住的酸溜勁:
「小師弟,這就是你未婚妻吧。」
「之前還不肯說,現在倒好,直接牽著手來縣衙了。你小子可真是好福氣呢。」
林易沒有鬆開玉清蓮的手,笑著問了一句:「師姐怎麼在這裡?」
白漆漆的嘴巴撅得更高了,像是被林易這一句師姐提醒了自己還有公務在身。
她把手從腰上放下來,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和她那張圓圓的包子臉完全不搭:
「來這裡查案啊,無聊死了。之前那個黑風幫的幫主韓絕,你還記得不?」
「在漁村的時候被蘇集師兄親手抓住的那個,本來前兩天就要問斬的。結果問斬前一天,縣長張禮忽然托人來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然後你猜怎麼著,問斬那天早上,牢頭打開牢門,裡面就剩了一副鐐銬,人不見了。」
她把兩隻手一攤,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講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故事,
「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太平衛查了兩天,除了牢房後牆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痕跡之外什麼都沒查到。」
「上面把案子交給我來跟,我就來隔壁縣長府上問問情況咯。」
「剛問完出來,就碰上你了。」
她說完這話,忽然往林易身後瞥了一眼,隨即悄然翻了一個極不明顯的白眼。
林易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一道身影正從縣長府邸的側門朝他們走來。
來人一身月白色綢袍,腰間繫著一條銀絲鑲邊的腰帶,手裡搖著一把描金摺扇,扇面上畫著一幅寒江獨釣圖。
是張訓,縣長張禮的繼子。
不過兩人之間並無正面衝突,林易也樂得在表面上維持一份客客氣氣的關係。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
張訓快步走近,先是朝白漆漆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敬而不諂媚,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無奈:
「白小姐走得太急,張訓還未來得及好生招待。家父也是知曉太平衛的各位為查案勞心費力,特意囑咐我做東,在松鶴樓訂了一桌薄酒,請白小姐和幾位同僚賞光。既然碰巧遇上林兄——」
他直起身轉向林易,拱了拱手,臉上的笑意比方才又熱絡了幾分。
「這位應當是長虹武館的林易林兄吧?之前在七館會武上遠遠見過一面,一直沒機會正式結識。今日相請不如偶遇,林兄和夫人一併賞光如何?松鶴樓的蟹黃豆腐和松鼠鱖魚是嘉慶縣一絕,錯過這個季節可就吃不到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真誠又懇切的。
白漆漆完全不吃這一套。
她在張訓話還沒說完的時候就已經把頭扭到了一邊,等她耐著性子聽完張訓這番長篇大論之後才轉回來,冷淡而不失禮數地吐出幾個字:
「不必了,我師父喊我回去吃飯,告辭。」
說完她又轉向林易,話鋒一轉,語氣從對張訓的冰冷無縫切換成了對林易的熟稔。
「對了小師弟,師父說讓你也回一趟武館。他老人家準備在武舉之前單獨點撥你幾句,有些武道法門要當面傳授,你要是沒什麼事就跟我一起走吧。」
林易應了一聲,朝張訓禮貌地笑了一聲。
他牽著玉清蓮的手,跟著白漆漆一起轉身朝縣衙大門外走去。
走出幾步之後,玉清蓮忽然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她和林易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他看我的眼神不對。」
林易握緊她的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