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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見長輩

  恍然又是三五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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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林家。

  林華天還沒亮就去了菜市,親自挑了一條三斤重的鱖魚,又割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回來的時候路過巷口王老三的滷味攤子,還順手捎了半隻醬鴨。

  酒樓歇業那一個月。

  他人在幫姜先生辦事外縣,心裡卻天天惦記著林易。

  如今回來了,恨不得頓頓都把林易餵成個球。

  嬸嬸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原本的八仙桌上,菜碟子摞了兩層才勉強全擺上桌。

  林易看著自己碗裡那座被大伯一筷子一筷子壘起來的小山,臉上不由得抽了抽

  「大伯,別給我挑了,你也吃啊。」林易端起碗,試圖阻止林華繼續往那座小山上加東西。

  林華笑呵呵地收了筷子,卻沒有給自己夾菜,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易埋頭吃飯,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這個侄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從當年那個身上還有血污的襁褓上的嬰兒,到現在整個嘉慶縣街頭巷尾都在傳頌的武道天才,這中間隔著十幾年的光陰,數不清的日夜。

  如今林易有了出息,換了掛職,每月俸祿加上太平衛的賞銀,已經比酒樓一個月的進帳還多,家裡再也不用為幾斤肉幾兩油精打細算了。

  這些事林華從來不當面夸,但每回在酒樓里聽到有客人在議論自家這個侄子。

  他擦櫃檯的力道都要輕上幾分,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住。

  但是心中又不由地升起幾分擔憂。

  要是林易的親生父母來尋他回去的話……

  想到這裡,林華笑容又乾巴起來,眉頭微微蹙著

  「咳咳。」嬸嬸輕輕咳了兩聲,順勢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林華的腳。

  林華的笑容微微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放下茶杯,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幾分。

  林易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

  大伯和嬸嬸之間這種無聲的默契他從小看到大,每次大伯話說到一半被嬸嬸踢腳,接下來就是主要會談的事情。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瓷杯喝了口茶,把嘴裡塞得滿滿的飯菜順了下去,然後看向嬸嬸問道:

  「嬸嬸,可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嬸嬸先是剜了林華一眼,似乎在責怪他沒有按事先商量好的節奏來,然後轉過臉來對著林易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副溫柔而鄭重的表情。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雙手交疊擱在桌沿上,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慢了幾分:「易兒,你今年多大了?」

  林易答道:「這個冬天過去就十七了。」

  嬸嬸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她嘆了一口氣:

  「你爹娘走得早,家裡條件又一直緊巴巴的,你大伯和我也沒什麼大本事,這些年光顧著把酒樓撐下來,倒把你的終身大事給耽擱了。」

  「在尋常人家裡,你這個歲數的後生早就該成家了,隔壁張嬸家的兒子跟你同歲,孩子都會滿地跑了。」

  「你現在還是一個人,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嬸嬸這心裡頭啊,總覺得對不住你爹娘的在天之靈。」

  林華在旁邊幫腔,語氣比嬸嬸更直白。

  「這些日子你不在家的時候,常有媒人上門來。」

  「以前我們家小門小戶,這些大戶人家一般連都不肯登,如今你出息了,倒是一個個搶著來遞帖子。」

  他樂呵呵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給林易聽,

  「有羅家布莊的羅小姐,聽說性子溫婉,繡活一流,去年縣裡的刺繡會上拿過第二名……」

  「有胡家米鋪的胡姑娘,家境殷實,陪嫁也豐厚;還有幾家是託了媒人先來探口風的,我都給你記著呢,回頭你看看有沒有中意的。」

  嬸嬸把話頭接了過去,語速比大伯快了幾分,顯然這些念頭在她心裡已經轉了不止一天兩天了。

  她一邊給林易碗裡又添了一勺排骨湯,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還有我妹妹家的女兒,余霜,小時候經常跟在你屁股後面喊你『小易哥哥』的那個丫頭。」

  「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水靈得很,性子也好,知根知底的,不比外頭的人家強?前些日子我回娘家遇見她,她還拐著彎打聽你的近況呢,小姑娘家臉皮薄不好意思直說,但我這個當姨的還看不出來?」

  林易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兩位長輩的話。

  嬸嬸給他添的那勺湯他沒有喝,只是雙手捧著那個溫熱的粗瓷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著。

  他看得出來,大伯和嬸嬸今天這番話是事先商量好的,說不定還排練了好幾遍,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把全縣城適齡的好姑娘都打聽了個遍,才鄭重其事地擺到他面前來。

  他等到嬸嬸把話說完,確認兩位長輩都沒有再補充的意思之後,才放下手中的瓷碗,抬起頭看著大伯和嬸嬸,語氣平靜而鄭重:

  「大伯,嬸嬸,其實這也是我今天想跟你們說的。我已經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大伯和嬸嬸同時愣住了。

  飯桌上安靜了足足有兩三息的工夫,只有灶台上那鍋蓮藕排骨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大伯林華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又驚又喜,連椅子都往前挪了半截,湊近了林易問道:

  「是哪家的小姐?縣裡還是外縣的?多大了?做什麼營生的?」

  嬸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比大伯複雜得多,有意外,有審視,還有幾分隱隱的擔憂。

  林易沒有迴避嬸嬸的目光,坦然地回答道:「一位清白女子,家中親人都不在了,只余她一個人。孩兒想娶她過門,照顧她一輩子。她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小姐,也沒有殷實的陪嫁和顯赫的娘家,但她是我認定了的人。」

  林華聽完這番話,臉上那種又驚又喜的表情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更加濃了幾分。

  他連說了兩句「清白女子好啊」。

  說到第二句的時候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藏不住的欣慰和歡喜。

  在他看來,林易能娶到自己喜歡的女子,能成家,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這就是天大的好事。

  至於對方家境如何、有沒有陪嫁、娘家有沒有勢力,這些都不重要。

  林家的男人從爺爺那輩起就是靠自己一雙手吃飯的,娶妻娶的是人不是嫁妝,這一點他林華從來沒有動搖過。

  「好什麼好。」嬸嬸在林華耳邊小聲嘟囔了一句,悄悄瞪了他一眼,力道不重,但足夠讓林華閉嘴。

  林華訕訕地笑了兩聲,把剛想說的另外兩句誇獎話全咽了回去,端起茶杯擋住臉。

  嬸嬸轉向林易,沒有立刻開口否定。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心裡把想說的話反覆掂量了幾遍,才斟酌著開口。

  她的語氣比之前更加認真,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務實:

  「易兒,嬸嬸不是嫌貧愛富的人,你大伯說得對,清白人家沒什麼不好。」

  「可你也得想想你眼下的身份。你現在是嘉慶縣年輕一輩里最拔尖的武者,打敗了連挑三家武館的劉青奴,連袁師都托人給你送來玉髓丹,這些事整個縣城都在傳。」

  「你未來的路還長,武舉之後你若是中了舉,還要往上走,往上走就需要人脈,需要關係。」

  「娶一個尋常人家的孤女,你們成親之後,她能給你帶來什麼助力?你以後在武道這條路上遇見難處了,誰來替你說話?誰來替你打點?」

  「嬸嬸不是要你攀龍附鳳,但起碼也得是個能和你並肩往前走的人。」

  「余霜那丫頭知根知底,羅家小姐溫柔賢惠,胡家的姑娘家底殷實,這些姑娘未必就不如外面的人……」

  嬸嬸看著林易認真的表情,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把後面還想說的那些話全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的話林易聽進去了,但這孩子一旦拿定了主意,比誰都倔。

  當時,他決定去武館學武的時候,也是這眼神。

  「罷了。」嬸嬸把筷子重新拿起來,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飯,低頭扒了一口,咀嚼了幾下之後抬起頭,臉上已經不是方才那種審視和擔憂的表情,而是一種被無奈妥協。

  「過兩日把那姑娘請到家裡來,給大伯和嬸嬸看看。」

  「不管怎麼說,要進林家的門,總得先讓長輩見一面。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人品不好,嬸嬸可不依。」

  最後這句話說得板板正正,倒像是在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林易笑了,端起碗把嬸嬸之前給他添的那勺排骨湯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放下碗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抹笑意:「好,我明天就跟她說。」

  ……

  兩日之後,黑水巷熱鬧得像是過年。

  林易走在巷子裡,街坊鄰居們從來沒有見過他身邊帶著一個姑娘。

  玉清蓮今天沒有穿平日裡那身瀟灑利落的白袍男裝,而是換了一身女子的裝束。

  水碧色的羅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繡銀線芙蓉紋的半臂褙子,腰間繫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絛,絲絛末端墜著一枚白玉墜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

  她描了眉,淡淡的遠山黛,比平日裡更顯柔婉,點了口脂,薄薄的一層桃花色,襯得她本就精緻的五官更加明艷動人。

  她從巷口走到林家院門口這一路,黑水巷兩邊的人家幾乎都打開了窗戶探出半個身子來看。

  玉清蓮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難得地有些緊張。

  雖說以前在青樓當花魁的時候,目光比這裡更多,更加肆無忌憚。

  但是都沒有今日來的緊張。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林易的衣袖,攥得很緊。

  她偏過頭看著林易,嘴唇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我看起來還行嗎?會不會太素了?大伯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嬸嬸會不會覺得我太瘦了?」

  林易側過頭看著她,把她的手從自己衣袖上輕輕拿下來,握在自己的掌心裡,笑著說了一句:

  「你現在美不勝收。」

  玉清蓮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彎了起來,臉上的緊張被這個笑容衝散了一大半。

  她反手扣住林易的手指,十指交握,力道比平時更用力了幾分,像是在借他的力氣來穩住自己那砰砰亂跳的心臟。

  黑水巷的街坊們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那個女娃是誰啊?長得真夠俊的!跟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這還用問,一看就是林家小子的未婚妻啊!你沒看見人家手都牽上了?」

  「老林家小子可真有出息,武練得好,未婚妻也長得跟仙女一樣,林長福這侄子養得值了!」

  「那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兒,瞧那通身的氣派,走路都帶風的。」

  「以後黑水巷的門面就靠老林家撐著了!」

  眾人鬨笑著,但大多都是祝福聲較多。

  林易畢竟是大家從小看著長大的。

  如今,有了出息,眾人也猶如看自家孩子一樣,臉上有光。

  人群之中,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地站立。

  她穿著素色布裙,頭髮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手裡挎著一隻竹籃,竹籃里裝著剛從菜市買回來的幾樣青菜。

  陽光照在她清秀而稚嫩的臉上,那雙圓圓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

  她看著林易牽著那個女子的手,看著他偏過頭對那個女子說了一句什麼,然後那個女子便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好看得讓人連嫉妒都生不起來。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竹籃的提手。

  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兩個人在街坊們的祝福和鬨笑聲中越走越遠,直到兩人走進了林家的院門。

  一道厚重而溫和的男聲從她身後傳來:「走吧,煙兒,回去吃飯了。」

  「你阿娘今天燉了你最愛吃的黃豆豬蹄,燉了一下午了。」

  王煙兒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在眼睛上胡亂擦了一把,轉過身去,對著那個站在巷子對面的高大男人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悶:「嗯,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