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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十傀陣顯威

  青松武館的地下密室里,李青松盤膝坐在一方蒲團上。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砌成,牆上嵌著幾顆夜明珠,冷白色的光暈將整個空間映得如同浸在水底。

  他面前懸浮著一團拳頭大的血色光球,光球緩緩旋轉,表面不時鼓起一兩個氣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

  密室的石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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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松沒有睜眼,只是抬手將血丹收入袖中,吐出一個字:「說。」

  門外傳來一道恭敬而低沉的聲音:「館主,您讓盯的那件事有消息了。那個逃走的爐鼎,在嘉慶縣露了頭。」

  李青松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袖袍一拂,石門軋軋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袍的中年人,垂手低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說清楚。」

  李青松的聲音很平靜。

  灰袍人把頭埋得更低了:「昨晚金掌柜那邊派了一支小隊去抓人,結果中了埋伏。十一個人只活著回來一個,還是個斷了胳膊的。」

  「據那個活口說,那女人早有防備,身邊至少有一個八品武者護著,用的是刀,體型異常高大,不像正常人。金掌柜折了人手,不敢再擅自行動,便讓人把消息遞到了您這邊。」

  李青松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開口。

  他負手站在密室的陰影里,夜明珠的光只照亮了他的半張臉,那張臉上一雙眼睛微微眯著,眼縫裡透出的光冷。

  他的思緒在腦中轉了一圈,翻出了十幾年前的舊帳。

  當年她不過是寧府的一個小丫頭,因為體質殊異被極樂教盯上,滿門滅盡之後被擄入教中當作爐鼎培養。

  按理說這樣的爐鼎進了極樂教就絕無逃出去的可能,但玉清蓮偏偏逃了。

  不是因為她修為高強,也不是因為有人暗中相助。

  而是因為李青松故意放的水。

  當年,自己的恩人看中了玉清蓮的身體。

  不是作為爐鼎的那種看中,而是作為一種容器的看中。

  需要一具資質足夠好的軀體來作為備用容器,玉清蓮恰好符合條件。

  李青松當時已經將玉清蓮的一切都安排妥當,只等恩人下令便可完成移魂換體的儀式。

  但是,那位大人忽然改變了計劃,對玉清蓮的事便擱置了下來。

  李青松不敢擅自處置那位大人預定好的容器,又不能放任那丫頭在教中繼續以爐鼎的身份被其他人染指。

  於是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了玉清蓮一個逃離的缺口,暗中安排人將她送出了總壇,又製造了她「叛逃」的假象,既保全了她的性命,也保全了那位大人對她的所有權。

  如今玉清蓮主動現身,還在嘉慶縣設伏反殺了極樂教的人,這說明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能被動逃亡的小丫頭了。

  李青松那張臉上浮出一絲冷笑。

  他不管玉清蓮想幹什麼,也不管她身邊那個八品武者是什麼來頭,他只需要把玉清蓮重新抓回來,確保容器完好無損。

  至於抓回來之後,是繼續關著還是直接獻給那位大人,到時候再說。

  他抬起頭,對灰袍人說:「去把高北朔叫來。」

  高北朔來得很快。

  他是李青松的大弟子,也是青松武館明面上的七品武者之一,身材高大壯碩,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黝黑的臉膛上稜角分明。

  也是這次七館會武,七家武館七品武者之中排名第四的實力。

  他走進密室的時候李青松已經重新坐回了蒲團上,手裡捏著一盞茶,神情閒適,仿佛剛才只是在想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師父。」高北朔躬身行禮。

  李青松放下茶盞,開門見山:「今晚有一個任務交給你。去金掌柜那邊領人,把散在城裡的極樂教好手全帶上,去抓一個人。」

  高北朔沒有問抓誰,只是點了點頭,等著李青松往下說。

  「目標是當年從總壇叛逃的那個爐鼎,玉清蓮。消息我已經核實過了,她現在就在蒼茫山的方向。你帶人去追,能活捉最好,不能活捉就廢了武功再帶回來。」

  「她身邊應該有一個用刀的高手,八品左右的戰力,你應付得來。」李青松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武館外出拉練。

  高北朔應道:「是。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嗎?」

  李青松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若是遇到什麼意料之外的人出手阻攔……」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血紅色的玉符遞了過去,「捏碎這枚血符,我會親自來。」

  高北朔雙手接過血符,小心翼翼地將它揣入懷中,然後轉身大步出了密室。

  他走路的姿態和平時在武館裡教拳時沒有什麼兩樣,沉穩而自信。

  七品入炁境的武者,加上極樂教在嘉慶縣暗中培養的數十名好手,去抓一個女人和一個八品護衛,他實在想不出任何會失敗的理由。

  ……

  蒼茫山。

  夜色之下的蒼茫山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山路兩側全是密密匝匝的闊葉林,月光只能零星地灑下來幾片,腳下的路幾乎看不清。

  玉清蓮跑在最前面,白色的衣袍在黑暗中像一道忽明忽暗的鬼影。

  她的呼吸已經有些急促,但腳步依然輕快,摺扇不知什麼時候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窄刃短劍,握在手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在她身後約莫五十步的距離,十幾道黑影正以極快的速度追上來。

  高北朔沖在最前面,他的輕功顯然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每一步踏在碎石上都能借到足夠的反衝力,幾個起落之間已經將身後的手下甩開了七八丈。

  他遠遠鎖定了前方那道白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別跑了。師父只說要活的,可沒說要完好無損的。你再跑,我先斷你兩條腿,到了師父面前照樣能交差。」

  高北朔的聲音在山林間迴蕩,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悠閒。

  玉清蓮沒有回答,只是猛地向左一拐,鑽進了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叢。

  高北朔冷哼一聲,腳下發力便要跟上。就在他踏入灌木叢邊緣的那一瞬間,一道凌厲的刀風從右側劈了下來。

  刀風未至,那股凜冽的殺意已經先一步刺透了他的護體真炁,激得他後脖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高北朔的反應極快,側身擰腰,右手在腰間一抹便將長刀拔了出來,橫刀格擋。

  當的一聲,刀鋒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高北朔擋住了一刀,整個人卻被那股巨力震得連退三步,腳下踩碎了兩塊山石。

  他穩住身形抬頭看去,只見一具身高接近兩米的屍傀正站在兩棵老槐樹之間。

  手裡握著一柄長刀,渾身上下的皮膚泛著青銅色的金屬光澤,月光照在上面像是照在一尊銅像上。

  屍傀的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點幽綠色的鬼火在跳動。

  「屍傀道?」高北朔的眼睛眯了起來,「難怪金掌柜那幫廢物會失手,原來她身邊不只是一個八品護衛,還有個屍傀道的邪修。」

  他話音剛落,周圍的山林里便同時響起了幾聲短促的慘叫。

  那些落在後面的極樂教眾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有的被從樹冠上倒掛下來的屍傀擰斷了脖子。

  有的被從灌木叢中衝出的屍傀一口咬斷了喉嚨。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除了高北朔之外,追進樹林的極樂教眾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已經沒了氣息,部分還在微微抽搐。

  高北朔臉上的從容終於消失了。

  他握緊刀柄,目光掃過周圍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屍傀身影,粗略一數至少有八九具,加上面前這具體型最大的,正好十具。

  十具屍傀,需要一個神魂足夠強大的屍傀道修士才能同時操控,這個藏在暗處的敵人絕不是一個普通屍傀道。

  「藏頭露尾算什麼本事?」高北朔冷哼了一聲,聲浪在山林中滾動。

  沒有人回應他。

  回應他的是十具屍傀同時從四面八方撲上來的破空聲。

  高北朔大吼一聲,周身真炁爆發,長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弧光。

  他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七品入炁境武者特有的真炁外放,刀鋒未至刀氣已到,將最先衝上來的兩具屍傀劈得倒飛出去,撞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但這兩具屍傀剛被打退,另外四具便已經從他的側後方包抄過來,與此同時胡麻屍傀的刀鋒也從正面劈了下來。

  高北朔咬牙舉刀格擋,真炁和刀鋒碰撞的瞬間,整個山坳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他輕鬆擋住了這一刀,但腳下的地面已經承受不住這股力道,轟的一聲塌陷出一個半尺深的凹坑。

  「就這點本事?」高北朔冷笑一聲,雙臂肌肉暴漲,硬生生將胡麻屍傀的長刀頂了回去,隨即一記凌厲的迴旋踢將側面撲來的兩具屍傀掃飛。

  七品武者的戰力確實不是八品可以比擬的,十具屍傀的合圍之勢在他面前竟然隱隱有被撕開的趨勢。

  就在他準備一鼓作氣衝出包圍的時候,山林深處忽然亮起了一團青色的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沉睡中甦醒。

  高北朔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一隻體型接近十丈的巨大青鸞虛影從山林中升了起來,雙翅展開遮住了半邊天空,青色的羽翼上流轉著無數繁複的陣紋。

  虛影之下站著一個少年,臉上戴著一張黑紅色的面具,單手掐訣,周身陰氣翻滾如潮。

  十傀陣的核心,青鸞妖俑。

  以青鸞為核心,九具屍傀為輔助,凝結成的妖傀法相。

  林易在突破八品屍傀道之後,曾經在密林中測試過這套陣法的威力,一塊巨石在青鸞虛影的振翅之間便被削成了齏粉。

  但操縱這套陣法對神魂和真炁的消耗極大,以他目前的修為最多只能維持半盞茶的時間。

  半盞茶。

  必須在這半盞茶之內結束戰鬥。

  「去。」林易低喝一聲,掐訣的手指猛然指向高北朔。

  青鸞虛影仰頭髮出一聲無聲的戾鳴,雙翅猛地一振,無數道風刃從翅尖傾瀉而下,密集如雨,鋒銳如刀。

  高北朔瞳孔驟縮,放棄了攻擊胡麻屍傀,將所有真炁灌注於刀身,拼命格擋。

  他的刀法確實精湛,一柄長刀在身前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光幕,大部分風刃都被他擋了下來。

  但風刃實在太多太密,擋得了一道擋不住十道,擋得住正面擋不住側面。

  幾道漏網的風刃穿透了他的刀光,從他肩頭和腰間掠過,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袍。

  高北朔悶哼一聲,腳下踉蹌了一步。就是這一步的破綻,胡麻屍傀的長刀已經從側面劈了過來。

  他拼命側身閃避,刀鋒擦著他的肋下划過,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高北朔的單膝砸在地上,碎石陷進了他的膝蓋骨里。

  他嘶吼著想要重新站起來,但青鸞虛影的第二波風刃已經到了。

  這一波風刃比上一波更加密集,角度更加刁鑽,風刃的軌跡在山林間織成了一張天羅地網,將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高北朔抬頭看著那片撲面而來的青色光網,眼睛裡終於浮出了絕望。

  他知道自己擋不住這一波了。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懷中那枚血紅色的玉符。

  捏碎之後李青松便會親自趕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手指剛觸碰到血符冰冷的表面,第一道風刃便已經穿透了他的胸膛。

  風刃入體的時候,高北朔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他只是覺得胸口一涼,然後渾身上下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拳頭大的血洞,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林易從山林深處走了出來,手中的法訣緩緩鬆開。

  青鸞虛影完成了最後一波攻勢之後便消散了,十具屍傀也停止了動作,安靜地站在原地。

  他走到高北朔的屍體旁邊,蹲下身,將那張黑紅色的面具推到額頭上,然後伸出手掌覆在了高北朔的額頭上。

  【通感解屍】的魂鏈從掌心中探出,刺入了高北朔的眉心。

  大量的記憶碎片和武道經驗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林易的識海。

  高北朔修煉的是青松武館的松濤刀法,七品入炁境的刀法感悟,二十多年的戰鬥經驗,全被魂鏈一條一條地抽了出來。

  林易閉著眼睛接收了好一陣子才將這股龐大的信息流初步消化完畢。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來,只覺得腦中無比清明,身體也仿佛輕快了幾分。

  七品武者的通感經驗,遠比八品的胡麻要豐厚得多。

  他將高北朔的屍體拖到一旁,然後走向了那些被屍傀放倒的極樂教眾。

  大部分人已經死了,還有兩三個被特意留了活口,被屍傀用陰氣鎖鏈捆在樹幹上,遍體鱗傷但神志還算清醒。

  林易走到其中一個傷勢最輕的人面前,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那人看著林易,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親眼看到了這個少年操控屍傀滅了整個隊伍,又殺了高北朔。此刻林易的臉在他看來比任何妖魔都要可怕。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答得上來,我給你一個痛快。答不上來,我把你也做成屍傀,替我去打仗。」林易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跟人聊今天的天氣。

  那人拼命點頭。

  「極樂教為什麼要劫朝廷使者的奏疏?」

  那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林易會問這個。他嘶啞著嗓子回答:

  「不是我們要劫,是青松館主讓我們劫的。他給了我們使者的行進路線和護衛部署,我們只負責動手,劫到的東西全交給了青松館主。」

  林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極樂教劫奏疏是因為朝廷下了針對極樂教的檄文,想要在半路攔截銷毀。

  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是李青松在背後指使的。

  一個武館館主,六品武者,費盡心機去劫一批奏疏?

  「奏疏現在在哪裡?」

  「都在青松武館裡。我們劫到手的當天晚上就全部送到李青鬆手上了。整批奏疏全在他那裡。」

  林易沉默了一瞬,又問:「現在極樂教的總部在哪?」

  那人苦笑了一聲:

  「這些年李青松一直在暗中操作,把極樂教的骨幹一個一個地塞進青松武館。現在的青松武館裡,從教頭到內院弟子,少說有三分之一是我們極樂教的人。」

  難怪鄔大師說李青松和極樂教有牽扯,這已經不只是牽扯了。

  青松武館幾乎就是極樂教在嘉慶縣的公開據點。

  一個六品武者,一個極樂教分部,一整個武館的掩護,這麼多年來竟然沒有人發現。

  他站起身,沒有再問下去。該問的已經問完了。

  他走到旁邊,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屬於高北朔的長刀,翻過來看了看刀身上的銘文,然後隨手扔給了胡麻屍傀。

  「交給你了。」他側過頭,對站在不遠處陰影里的玉清蓮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走出了這片狼藉的山坳。

  玉清蓮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她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刀。

  不是她慣用的那柄窄刃短劍,而是一把從極樂教眾屍體上撿來的普通短刀,刀刃粗糙,刀柄上還沾著未乾的鮮血。

  她走到第一個被捆在樹幹上的俘虜面前,低頭看著對方的臉。

  那個俘虜也抬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恐懼和求饒的神色。

  「玉姑娘,玉姑娘,我當年只是外圍跑腿的,我什麼都沒對你做過,求你……」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刀鋒已經划過了他的喉嚨。

  玉清蓮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多看他的屍體一眼。

  她拎著那把不斷滴血的短刀,走向下一個俘虜。

  山洞裡響起了一聲又一聲的哀嚎。

  有的是求饒,有的是咒罵,有的是慘叫,每一聲都很短,每一聲都在山洞的岩壁上迴蕩了幾下便歸於沉寂。

  玉清蓮沒有急於動手,而是一個一個地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著他們的臉,像是在辨認著什麼。

  有些面孔她認得,有些面孔她不認得。但無論是哪一種,刀落下去的時候都沒有半分猶豫。

  那些哀嚎聲在山洞裡響了整整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