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縣令大人,竟然派人竊取太平衛的東西。
林易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托著下巴,手指輕輕撓著下頜。
縣令這個位置,管的是當地政務,收稅、斷案,治理民生。
太平衛的職權則是緝拿當地煉炁士,處理與修士相關的案件。
兩邊各管一攤,職權相對獨立。
嚴格來說,太平衛的層級還要比縣衙高出半格,縣令在太平衛面前並沒有太多指手畫腳的餘地。
這樣一個身份的人,大半夜派人摸進太平衛的贓物庫房,用儲物囊去搬一堆賭石,這件事怎麼看都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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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對這個縣令,說熟悉也熟悉,說不熟悉也不熟悉。
說熟悉,是因為在此之前他看到過一份天命情報。
情報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嘉慶縣的縣令張禮,是自己那具屍傀胡麻的親生父親。
說不熟悉,是因為張禮在縣裡的身份地位太高。
林易還沒有機會跟這位縣令大人打過照面。
但不管是熟悉還是不熟悉,有一件事在林易心裡是確定的。
溝槽的,他的機緣被搶了。
這不能忍。
即便對方是縣令,屬於他的機緣也不能就這麼輕易放棄。
林易放下托著下巴的手,整個人向後靠在床頭的被褥上,眼睛望著房頂黑漆漆的橫樑,腦子裡開始轉了起來。
很快,林易唇角微勾起,一瞬間,一個絕妙的點子從林易心中勾勒出來。
此計若成。
倒是還可以順便解決,先前的一個麻煩。
……
與此同時,縣令府後院。
夜已經深透了。
整個縣衙後宅都安安靜靜的,連廊下的燈籠都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盞還亮著昏黃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咔嚓一聲。
後院正屋的房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張禮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絲綢睡袍。
身形乾瘦,中等個頭,腰背挺得筆直,儀態收拾得很整潔。
他確實一夜沒睡,但從臉上看不出任何疲憊的神色。
張禮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朝空蕩蕩的院子裡看了一眼,然後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出來吧。」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院子裡的黑暗中忽然有了動靜。
一道黑影從老槐樹的陰影下面掠了出來,落地無聲,身形利落。
來人臉上戴著一張銀質面具,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站穩之後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這張臉勉強算得上英俊,五官端正,皮膚白淨,正是張禮的養子,張訓。
畢竟,能帶得起銀質面具,不算做工,單論銀質質量,估摸著都有五兩左右,夠常人家好幾個月生活了,也就張訓能帶得起了。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
這位在常人眼中,不過紈絝的縣令養子,竟然也是一名八品武者。
張禮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開口問道:「東西拿到了?」
張訓點頭,從腰間取出那個儲物囊,雙手捧著遞到張禮面前:「都拿到手了。不過目前還不知道,上任蕭縣長留下的那些東西到底被青木幫的幫主藏在哪塊石頭裡面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恭敬,腰微微彎著,雙手舉得端端正正。
張禮伸出手接過儲物囊
。他催動體內真炁,往儲物囊里灌了進去。
儲物囊的口子上閃過一道微弱的光芒,緊接著,囊口的空間像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裡面的東西嘩啦啦地往外涌。
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與此同時,張禮手裡的儲物袋發出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整個囊身碎成了好幾條破布,從張禮的指縫間滑落下去。
張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碎掉的儲物袋,皺了皺眉,隨手將那些破布條扔在地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仿製出來的東西當真是沒用,用上一次就壞了。」
這也正常。
真正的儲物袋在市面上是七品法寶的級別,價格高昂,一般的七品煉炁師都未必買得起。
張禮雖然是一縣之主,但嘉慶縣不是什麼富庶的大縣,他也捨不得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張訓拿去用。
所以這次用的是一隻仿製品,功能上勉強能裝東西,但用過一次就報廢了。
張禮沒有再去管地上那堆破布。
他的目光從那些雜物上面掃過,最後牢牢鎖定在那一堆賭石上。
張訓站在一旁,看著父親的動作,忍不住問道:「父親,前任的蕭縣長到底留下了什麼東西?」
張禮沒有抬頭,手裡還在翻看著另一塊賭石。過了一會兒,他才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沉:「不知道。」
他頓了頓,把手裡那塊石頭放下,又拿起另一塊,嘴裡繼續說道:「但是,找不到他留下來的任何東西,我這心裡終究是不安。」
張訓閉上了嘴。
他只敢問到這一步。
前任縣長姓蕭,和張禮關係匪淺。這件事張訓是知道的。
蕭縣長是張禮的師父,當年張禮還只是縣衙里一個小小文書的時候,就是蕭縣長一手把他提拔上來的。
後來蕭縣長死了,死得蹊蹺。
張禮便成了縣長。
張禮這些年一直在找蕭縣長留下來的東西,找得很執著,很仔細,甚至有些不太正常。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只有張禮翻動賭石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張禮似乎是暫時放下了心裡的思緒。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地上那一堆除了賭石之外的雜物,對張訓說:「除了這些賭石,剩下的東西你們分了吧。」
張訓臉色一喜,趕緊躬身抱拳:「謝父親。」
那些雜物里有幾件舊法器,雖然品階不高,但對於八品武者來說也算是好東西。
張禮沉默了一陣,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些:「你兄長,這些日子可有線索?」
張訓垂下了眼睛,恭聲答道:「城中已經找遍了,依舊沒有找到人。青松武館那邊的通緝令也還沒有撤。」
張禮沒有說話。
他背著手站在那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條細細的灰線。
氛圍僵住了。
張訓感覺到了父親身上的那股沉悶的氣息,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個局面。
他往前走了半步,輕聲道:「父親,時候不早了。我先讓人把這些東西搬進密庫里去吧。」
張禮搖了搖頭:「不急。」
張訓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剛要開口問為什麼,就看到張禮緩緩轉過身來。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院子深處的一處牆角。
張禮的聲音變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先把你帶回來的尾巴處理一下。」
張訓大駭。
他猛地轉過身,順著父親的目光朝牆角看去,同時體內的真炁瞬間提到了極致,整個人進入了戒備狀態。
張禮抬手,袖子輕輕一抖。
一道劍氣從他的袖口裡飛了出去。
劍氣無形無色,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到任何痕跡,只有飛過的地方,空氣被割裂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嘶響。
劍氣直奔牆角而去,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牆角處的黑暗中,一道黑影猛地竄了出來。
黑影的動作很快,顯然是察覺到了危險。
劍氣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將他身後的牆壁切開一道細細的裂縫,碎石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黑影落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樣子照得清清楚楚。
青面獠牙,渾身皮膚漆黑如墨,關節僵硬,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空洞洞的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屍傀。
張訓的臉色一下子就凝重了起來。
他盯著那具屍傀,一字一頓地說道:「屍傀道。」
張禮的表情倒沒有太大變化。
他負手站在原地,打量了幾息,然後開口問道:「你是什麼人?」
此刻,將一縷分魂寄宿在這具屍傀中的林易,正透過屍傀的眼睛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
心裡微微吃了一驚。
剛才那道劍氣飛過來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看清。
那劍氣的速度已經超出了他這具九品屍傀的感知極限,如果不是他在最後關頭本能地側了一下身,那道劍氣就不是擦著肩膀過去,而是直接洞穿胸口了。
更重要的是,張禮出手的那一下,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
那是七品煉炁士的氣息。
林易透過屍傀的感知仔細去探查張禮的身體狀況。
他能夠感受到張禮體內的氣血和真炁之間並沒有形成完整的循環,這說明張禮修煉的不是正統的武道。
但是具體是什麼路數,林易看不出來。
張禮等了幾個呼吸,見面前這具屍傀只是站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便沒了耐心。
「那你去死吧。」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林易感受到了一股死亡威脅。
林易什麼都沒有看到。
他只能感覺自己的視線在往下掉。原本平視的視角忽然傾斜,然後開始墜落,緊接著看到了地面。
最後看到了一具無頭的漆黑身軀直直地站在院子裡,脖頸的斷口處沒有鮮血湧出,只有幾縷黑色的屍氣往外飄散。
屍傀的腦袋從軀體上掉了下來,在青磚地面上滾了兩圈,停在了張禮的腳邊。
從始至終,林易沒有看清那道攻擊是什麼。
恐怖。
無比恐怖。
這就是七品煉炁士的實力。
和八品比起來,完全是兩個層次。
這具屍傀徹底報廢了。
林易坐在武館的房間裡,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大口喘了兩下。
不由地想起了青松武館館主強殺胡麻的那一晚。
當時他也在現場附近,遠遠看到了那一戰的尾聲。
青松武館的館主也是個高手,殺八品的胡麻只用了一招。
院子裡,張禮看著地上身首異處的屍傀,臉上的表情依舊凝重。
他皺著眉頭,用腳尖將腳邊那顆腦袋撥到一邊,語氣厭煩:「屍傀道的雜碎,當真是煩人得很。」
他的話音還沒落地,遠處大約百米之外,忽然又爆發出了一道屍氣。
那道屍氣和面前這具屍傀的氣息一模一樣,顯然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張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朝張訓吩咐了一句:「你在這裡守著,我處理一下。」
張訓恭聲應道:「是,父親。」
他只感覺身側泛起一陣極輕的風,像是有人從他身邊走過時帶起的氣流。
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沒有了張禮的身影。
數百米外,林易的第二具九品屍傀正從一個廢棄的柴房裡衝出來,拼盡全力往城外方向狂奔。
這具屍傀剛跑出去不到十丈,身後那股看不見的攻擊就已經追到了。
林易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他透過屍傀的感知只能感覺到後頸一涼,然後視線再次開始墜落。
第二具屍傀的腦袋也從軀體上掉了下來,無頭的屍身憑著慣性又往前沖了幾步,才轟然倒地。
張禮的身影落在第二具屍傀的殘骸旁邊。
百米之外,又一道屍氣爆發了。
張禮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他手裡提著一顆屍傀腦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
「又是屍傀。倒是會藏。」
常規的屍傀道修士,操控屍傀是有距離限制的。
九品煉炁師控制九品屍傀,有效距離在一里之內。
八品煉炁師可以控制在十里之內。
所以一般的屍傀道修士在活動的時候,本體一定會藏在距離屍傀不遠的某個隱蔽位置,不會離得太遠。
而且,屍傀被摧毀的瞬間,或者新的屍傀被催動的瞬間,修士本體都會無可避免地泄露出氣息。
張禮剛才將第二具屍傀當作了屍傀道修士本體暴露的瞬間。
他以為那個位置就是對方本體的藏身之處,結果衝過去一看,又是一具屍傀。
現在第三道屍氣又冒出來了。
張禮皺了皺眉,還是選擇追過去。
沒辦法。
這個屍傀道的傢伙出現得太蹊蹺了。
他派人去太平衛偷東西的事,如果被傳出去,後果會很麻煩。
不管這人是誰,知道得都太多了。
斬草除根總是沒有錯的。
張禮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
與此同時,在嘉慶縣城的另一頭,一座宅子深處。
這座宅子很大,占地比縣衙還要寬上幾分
宅子的主人姓烏,是嘉慶縣專門做藥材生意的富商,在縣城裡算得上一號人物。
但此刻這座宅子的深處,陰森而寂靜。整座宅邸上下幾十口人,此刻全部安安靜靜的,連一聲鼾聲都聽不到。
那些黑暗中的迴廊和房間,就像是一座座的墓穴,沒有絲毫活人該有的生氣。
宅邸最深處的密室里,一個滿頭蒼白頭髮老者正盤膝坐在蒲團上。
忽然,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通體漆黑,黑得發亮。
「好濃郁的屍氣。」
「這嘉慶縣裡還有別的屍傀道?」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純黑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還是我那死鬼師兄的後手?」
……
此刻,林易五具屍傀。
除了胡麻屍傀外。
只剩下一具屍傀,正在瘋狂朝著烏府狂奔。
林易不敢回頭,完全不敢慢下來。
他算是明白了。
縣令的攻擊詭異地看不見,還會跟蹤。
只要那道看不見攻勢,完全靠近自己。
自己的最後一具屍傀的腦袋就要搬家。
「呵呵,姓鄔的,喜歡跟蹤?」
「我給你送禮來了!」
林易心下發了狠,真炁不要命的催動。
在屋檐之上穿梭。
最後,猶如一顆隕石一樣,狠狠砸在烏府的中心。
在林易落下的瞬間。
欻欻歘!
原本寂靜的烏府瞬間,詭異地活了過來。
尋常在烏府的管家,僕從,護衛……
此刻全部醒了過來。
密密麻麻,瞪著空洞的眼珠,團團將林易圍了起來。
與此同時。
那道看不見的攻勢,終於還是追上來林易。
咔嚓!
林易屍傀的脖頸,直直掉落。
與此同時。
張禮天降,淡然落地,眉頭緊鎖。
環顧一圈,屍傀遍布,屍氣沖天。
「呵……」張禮靈光一現,像是明白了什麼:「原來是陷阱,在這等著我呢?」
張禮的聲音不大,但並未遮掩,在死寂的宅子裡傳得很清晰。
宅邸深處。
鄔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