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你也開一塊看看?」
白漆漆眼神好奇地盯著林易的身後的兩塊大石頭,眼神狡黠,似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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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的人總想把岸上的人拉下水。
出糗的人,同樣也是想要人陪著她一同出糗。
林易看著眼前冒著金光的巨石,當然不可能同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還是明白。
雖然眼前白漆漆看上去一副傻白甜的姿態,但是畢竟相處不到一天,林易不了解其秉性,自然不會交付真心。
「不……」
林易剛吐出一個字,後面拒絕的話還沒說完,白漆漆的表情忽然變了。
她臉上的笑意一瞬間收得乾乾淨淨,眼神微凝,隨即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林易的嘴。
林易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但他沒有掙扎。
因為他幾乎在同一時間也聽到了庫房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密,不止一個人,而且正在快速朝這邊靠近。
白漆漆豎起一根手指,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林易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白漆漆鬆開手,轉身朝著牆壁上方一揮手。
鑲嵌在房頂那顆提供照明的夜明珠瞬間黯淡下去,整個庫房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緊接著,林易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力道不小,拽著他就往庫房深處拖。
他沒有反抗,放輕腳步跟著白漆漆走。
白漆漆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驚人。
她在黑暗中繞過好幾堆雜物,腳步沒有一絲停頓,徑直來到庫房最裡面的一堵牆前。
她鬆開林易,手指在牆壁上快速而輕微地摸索了一陣,很快就觸碰到了一塊鬆動的磚石。
她用手指扣住磚縫,輕輕往外一拉,整塊磚被她抽了出來,露出後面一個黑漆漆的缺口。
她又抽掉旁邊幾塊磚,那缺口便大到了足以容納一個人側身鑽進去的程度。
白漆漆拍了拍林易的肩膀,示意他先進去。
林易沒有猶豫,側身鑽進了牆壁的缺口中。裡面是一個極窄的夾層,僅能容兩個人側身站立。
白漆漆緊跟著鑽了進來,回身又將那幾塊磚迅速塞回原位,只留了一條頭髮絲細的縫隙。
林易透過那條縫隙往外看,心裡忍不住生出幾分訝異。
他沒想到太平衛的贓物庫房裡居然還有這種密室夾層。
看這構造,不像是建造時就有意留的,更像是後來被人一點一點挖出來的。聯想到白漆漆剛才那熟練的動作,他大概猜到了這密室的用途。
這師姐果然是個慣犯。
監守自盜這種事情,還是得看自家人。
外面,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停在了庫房門口。
緊接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林易透過縫隙看到,幾道黑色的身影魚貫而入。
他們沒有去碰牆壁上的夜明珠機關,而是各自舉著火把。
火把燃燒時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照得整個庫房一片晃亮,那些賭石和雜物在光影中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子。
白漆漆湊到林易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有人過來……應該是今夜值班的人從松鶴樓聚餐回來了。」
「放心,他們巡檢的規律就是簡單在贓庫房繞一圈,然後還要去別的區域查看。等他們走了我們再出去。」
她這番話的語氣十分篤定,顯然對這裡的一切流程都了如指掌。
林易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始終盯在外面那些人身上。
不對。
這夥人不是太平衛的。
太平衛的人走路雖然也說不上有多講究,但腳步不會這麼輕,動作也不會這麼鈍。
這夥人進門之後,落腳幾乎沒有聲音,顯然是專門練過的。
更關鍵的一點是,太平衛的人巡檢用的都是夜明珠,沒有人會舉著火把進庫房。
火把這東西,明火晃眼不說,萬一引燃了什麼東西,整間庫房都得燒光。
太平衛的人就算再粗心,也不至於犯這種低級錯誤。
「不是你們的人。」林易壓低聲音,打斷了白漆漆的話。
白漆漆愣了一下,也湊到縫隙前去看。當她看到那些跳動的火把光焰時,臉色立刻就變了。
她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什麼,外面已經有人開口了。
「大人,這裡面沒人。」一個黑衣人四下掃了一圈,回頭朝門口方向稟報導。
隨後,一個身形比其他人都要高大一些的黑衣人走了進來。
他臉上戴著一張銀質面具,面具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庫房裡緩緩掃過。
「速度,別耽擱。」銀質面具男的聲音低沉而短促,「今夜太平衛那些傢伙都在松鶴樓聚餐。用這個儲物囊,把這間屋子裡所有東西全部帶走。」
他說話間,從腰間取下一個巴掌大的錦囊,隨手拋給了身邊一名手下。
林易的眉頭皺了起來。
好傢夥,這是沖自己來了。
自己的一大團機緣,可是還擱地上待著呢。
好傢夥,還用得起儲物囊。
儲物囊可不是什麼爛大街的玩意兒,最次的一個也是七品法寶,一般的七品煉炁師都未必用得起。
能拿著這種東西大晚上來太平衛所偷東西的人,實力絕對不會弱到哪裡去。
邏輯也很好推。敢幹誅九族的事,就不可能讓實力太弱的人來干。
當然,來人的實力也不會太強。
嘉慶縣就這麼大,實力往往直接決定了身份和地位。
以這群人幹活的利索程度和裝備來看,最適合出手的層次,應該是八品。
八品煉炁師的話……
林易的思緒飛快地轉動,腦海中迅速推演著各種可能的情況,同時也在盤算最穩健的打法。
他下意識地開始調整自己的站位,把身體的重量悄悄移到後腳掌上,渺步的起手式已經準備就緒。
就在他還在心裡列著各種應對方案的時候,身邊的暗門忽然被人猛然一把推開。
林易嚇了一跳,轉頭就看到白漆漆已經一步跨了出去。
「混帳!」白漆漆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在庫房裡炸響,「你們挺勇啊!偷東西偷到我們太平衛頭上了!」
她說話的同時抬手一揮,庫房頂上的夜明珠重新亮了起來,柔和的光芒將整間庫房照得通明。
那些黑衣人的動作齊齊頓了一下,齊刷刷地朝她看了過來。
林易站在密室里,一時間有些發愣。
不兒。
師姐,你這麼勇的嗎?
你都不評估一下這群傢伙的實力,就直接開團了?
「還有太平衛的人沒有離開。」銀質面具男轉過身來,面具後面的目光落在白漆漆身上,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慌張。
白漆漆雙手叉腰,滿臉嗔怒。
她生氣的理由很簡單。
尋常的時候,有自家師兄給她開後門,她隔三差五來庫房裡順幾件小玩意兒,也都是零敲碎打地拿,從來不敢多碰。
這群人倒好,一進來二話不說就要用儲物袋把整間庫房搬空。
他們把庫房搬空了,以後她去哪裡順東西?
這觸犯的是她的切身利益。
「囂張!」白漆漆呵斥一聲,周身真炁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吹得地面上的灰塵揚起來,在夜明珠的光芒下翻捲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灰色霧氣。
八品。
林易在密室里感受著白漆漆身上湧出來的氣息,微微有些意外。
這年歲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師姐,居然還是個八品煉炁師。
這修煉速度放在整個嘉慶縣都算得上是拔尖的了。
銀質面具男抬了抬眼皮,靜靜地看著白漆漆。
他沒有釋放任何氣息,也沒有後退半步,就那麼站在原地,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白漆漆的真炁鼓盪了一陣,對方紋絲不動。
林易從密室里走了出來,他輕微挪動腳步,不聲不響地將自己的位置調整到了白漆漆的身後,讓師姐的身體剛好擋在自己和那個銀質面具男之間。
性命第一,師姐第二。
優勢就騎臉,劣勢就逃跑。
渺步已經就緒。
主打的就是不吃壓力。
下一秒,白漆漆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超出林易的預料。
只見她身形猛地朝前一躥。
不是沖向銀質面具男,而是反手一把攥住林易的手腕,周身真炁轟然爆發,腳下踩著某種身法類武技,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朝著庫房門口疾射而去。
「師弟,開逃!」
白漆漆的聲音被風拉成了一條線,飄進林易的耳朵里。
林易被她拖著飛奔,雙腳幾乎離了地。他整個人都傻了。
不是。
既然一開始就沒打算開打,那你剛才跳出去幹什麼?
跳出去放了句狠話,爆了個氣,然後扭頭就跑?
這到底是什麼路數?
他完全沒懂。
白漆漆的身法武技品階不低,動作極快,一步躍出就是十幾丈的距離。
她拉著林易在太平衛所的迴廊和院落之間幾番轉折,幾乎是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裡就衝出了太平衛的大門,又一口氣奔到街對面的巷口才停下腳步。
她鬆開林易的手,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一連拍了七八下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呼……呼……好險,好險。」白漆漆邊喘邊說,「要死了,要死了……嚇死我了……」
林易站在旁邊,呼吸倒還算平穩。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平衛的方向,那邊的院牆安靜地矗立在夜色里,沒有任何人追出來的跡象。
「他們沒有跟上來。」林易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
白漆漆聽到這話,才直起腰來,又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帶點小得意的表情。
她伸出一根手指,以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對林易說道:「師弟啊,我輩武者,講究的就是一個隨心。如果感覺打不過,千萬不能逞強,該跑就要跑,這是鐵律。」
林易看著她,終於問出了一直憋在心裡的那個問題:「那你一開始為什麼要跳出去?我們躲在密室里,等他們走了再出來不就好了。」
白漆漆單手叉腰,唇角一翹,露出一個「這你就不懂了」的笑容。
「嘿,師弟啊師弟,單純了不是。」
她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解釋道:「我跳出去,就是為了了解對方的實力。」
「你想啊,我冷不丁跳出來,把燈打開,再把我的修為氣勢全部放出去——如果對方實力很弱,看到我這個八品煉炁師,肯定當場就慌了,要麼逃,要麼跪。那樣的話,我就大可以乘勝追擊,把他們全部拿下。」
「不過嘛……」白漆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要是對方不躲也不逃,像我剛才那樣氣勢全開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那就說明人家根本不怕我。」
「這種情況,對方八成是在扮豬吃虎,修為肯定比我高。那我就可以沒有遺憾地選擇戰略性撤退了。」
說到這裡,她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嘻嘻,師父和師兄都說我超聰明來著。」
林易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潦草的。
竟然意外的合理。
「行了,先不管那些人了。」白漆漆拉了一下林易的袖子,「你跟我去找師兄,這事兒得讓師兄知道。」
兩人來到蘇府。
蘇集也是大戶人家。
此刻,房裡亮著燈,蘇集還沒有休息,正坐在案後翻看一卷文書。
白漆漆一進門就小跑到蘇集面前,垂著腦袋,兩隻手絞在身前,看上去老實了不少。
她將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自己帶林易去庫房看賭石開始,到聽見腳步聲躲進密室,再到那伙黑衣人進來要搬空庫房,最後她跳出去試探了一下對方的虛實然後拉著林易逃回來。
林易站在一旁,在白漆漆敘述的間隙補充了一些她漏掉的細節。
蘇集聽完之後,把手中的文書放到一邊,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他先看了看白漆漆,又看了看林易,最後說道:「沒事,不怪你們。你們倆人沒事就好。」
他頓了頓,接著道:「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夜深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林易和蘇集道了別,又和白漆漆說了聲,便轉身離開了蘇府。
往住的武館方向走去。
林易回到武館的時候,整條街都已經安靜下來,只有街角的更夫提著燈籠慢悠悠地敲著梆子走過。
他推開自己的房門,走進去,反手把門閂插好。屋子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
林易走到床邊坐下,盤起雙腿,將眼睛闔上。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緩而綿長,意識沉入體內,開始感知那些遺留在賭石上的追蹤印記。
他在庫房裡摸那些賭石的時候,給每一塊石頭都下了術法印記。
那種印記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不算太複雜,勝在隱蔽。
只要那些石頭還在一定範圍內,他就可以感應到大致的方向和距離。
剛才那群黑衣人把賭石裝進了儲物囊,印記與外界的聯繫就被儲物囊的空間屏障切斷了,他這邊什麼都感知不到。
但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陣子,那群人應該已經帶著東西到了落腳的地方,把石頭從儲物囊里取了出來。
果然,他的意識鋪開之後不久,就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那波動從遠處傳來,方位清晰而穩定。
林易順著感應去定位,越定位眉頭越挑越高。
那個位置不在城外,不在什麼偏僻的角落,而是恰恰相反,正處於整個嘉慶縣最核中心的地帶。
林易緩緩睜開眼,在黑暗中無聲地挑了挑嘴角。
縣衙後宅,那是縣令住的地方。
大半夜的,一群黑衣人攜帶著儲物囊闖入太平衛贓物庫房,搬空了整間庫房的賭石,最後帶著東西回到了縣令的宅邸里。
這件事情有意思了。
林易重新閉上眼睛,讓那道感應徹底穩定下來,將位置牢牢記住,然後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縣令大人,竟然派人竊取太平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