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人圍坐在油燈旁邊。
阿黃蹲在門口,豎起一隻耳朵。
林北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三條線。
「現在分頭行動。時間緊迫,三天後劉正風金盆洗手,在那之前咱們要做的事有三件。第一件,情報——余滄海到沒到衡陽,住在哪裡,帶了多少人,這幾天有什麼動靜。青城派的其他弟子分布在哪裡。岳不群到沒到,華山派的態度如何。嵩山派來了多少人,左冷禪有沒有派人來攪局。還有其他門派對《辟邪劍譜》的反應。這些情報全部要摸清楚。」
林北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個「情報」二字。
「這一塊,你們四大屍祖負責。你們四個各有各的本事,打聽消息的方式也各不一樣。降塵可以扮成江湖郎中,阿姐可以扮成走丟的小孩,侯卿——你想辦法混進各大門派的臨時駐地里去看看。旱魃不用扮,你就在街上走一圈隨便『抓個人』……自然有人來給你送情報。」
侯卿把摺扇收攏,在掌心裡敲了一下。
「混進華山派駐地,這個有品位。我可以扮成一個送茶葉的商人。華山派的人愛喝茶,聽說岳不群每個月都要派弟子下西安府茶館裡進鐵觀音,每天都會品整整一個時辰。」
林北在地上畫了第二條線。
「第二件,小林子——你的任務是調養狀態。這十天騎馬趕路,你的真氣運轉不夠穩定。這兩天在屋裡好好調息,把九幽真氣的運轉路徑再鞏固一遍。三天後你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出手,任何一個失誤都可能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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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搭在膝蓋上。
「明白了。我今天晚上開始閉關調息,除了吃飯不出這個門。」
「吃飯也不用出。狗哥給你端進來。」
林北在地上畫了第三條線。
「第三件,生意。咱們鏢局不能白來這一趟,報仇歸報仇,路費得賺回來。」
「林北我、狗哥、玉燕,三個人負責出去招攬生意。衡陽城裡現在聚集了全江湖的人,鏢局生意肯定有——總有人想把什麼東西從甲地運到乙地,或者想雇幾個高手護送自己回去。」
「咱們順風鏢局名號雖然不響,但咱們可以現場展示實力。」
阿姐從床上探出頭來。
「展示實力的費用從宣傳經費里出。餓批了,上限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夠幹什麼的?」
「夠你在城門口擺個攤,寫上『順風鏢局,童叟無欺,押鏢送鏢,安全可靠』。再多的宣傳都是浪費,實力是靠口碑傳出去的。」
林平之盤腿坐在床上,聽完林北的部署,嘴唇動了兩下。
「掌柜的,我有個問題。」
「說。」
「大家不是說好這趟來是替我報仇的嗎?」
林北轉過頭看著林平之。
他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嘴角翹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報仇是一碼事,賺錢是另一碼事。小林子,難道咱們報完仇之後集體喝西北風?」
「你報仇的代價是從你月錢里扣沒錯,但這趟出來的路費、住宿、伙食,還有剛剛被奸商坑了的三百三十五文,都是實打實的開銷。」
「不賺回來,阿姐下個月能從你的月錢里再扣一筆信不信?」
阿姐在床上晃著腳丫子,臉上掛著天真的笑容。
「信。餓已經在算咧。」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天晚上圍著篝火,所有人端起茶杯碰在一起,阿姐在算盤上撥著珠子說「帳算完咧」。當時他感動得眼眶發酸,覺得這群人雖然一個比一個怪,但對自己是真的好。
現在他意識到,感動歸感動,月錢歸月錢,這是兩筆帳。
「我明白了。」
林平之把腿盤好,閉上眼睛,九幽真氣的暗紫色光芒從皮膚表面滲出來,在他周身三尺內形成一層薄薄的氣甲。
「我當時感動早了。」
林北沒有接他這句話。
他站起身,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燭光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散。」
一個字落下,屋子裡七個人的身影同時一晃。
旱魃從靠牆的位置消失,後窗的木栓彈開了一下又合上,整個過程連一絲風都沒帶起。
降塵和阿姐一前一後從門口掠出,降塵的白衣在夜色中閃了一瞬就不見了,阿姐的虎頭鞋踩在院子裡的泥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小腳印,她躍上牆頭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把嗩吶。
侯卿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站起來理了理袖口,把銅錢往空中一彈,接住,然後整個人像一縷煙一樣從門縫裡飄了出去,門板連晃都沒晃一下。
林平之睜開眼睛的時候,屋子裡只剩下三個人:他自己、門口趴著的阿黃,還有站在桌邊收拾茶杯的狗哥。
林北和江玉燕也已經不見了。
林平之看著那扇還在微微顫動的後窗,嘴角抽搐了一下。
「狗哥,他們的輕功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狗哥把茶杯摞在一起,放進包袱里,頭也沒抬。
「是啊。以前干白活的時候,阿姐說『誰最後一個到靈堂誰洗茅廁』,所以他們練輕功都特別勤快。阿姐的輕功最快,因為她最不想洗茅廁。」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
他把腿從床上放下來,站起身,走到自己包袱旁邊,從裡面掏出一個面具。
面具是木頭的,塗著黑漆,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條嘴縫,是旱魃在出發前夜摺紙人時順手幫他做的——旱魃的原話是「你可能會用到」。
林平之把面具扣在臉上,系好綁帶。
然後他走到門口,蹲下來拍了拍阿黃的腦袋。
「阿黃,看家。」
阿黃「汪」了一聲,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林平之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紫黑色的真氣從他腳底湧出,裹住他的雙腿,他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殘影,從門縫裡掠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一聲極輕的衣袂破風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阿黃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兩隻耳朵豎起來,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
茅草屋裡只剩下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搖搖晃晃,把八張空床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石破天快速收完桌子以後,看了一眼阿黃消失不見,他要趕緊追上林北和江玉燕。
誰讓他是整個鏢局最老實的人呢?
阿黃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汪」了一聲,開始巡視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