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七俠鎮。
三匹馬慢悠悠地拐過鎮口的石碑。
馬蹄踩在黃土路上,揚起的灰塵還沒馬背高。
林北趴在馬背上,兩條腿叉開著,屁股幾乎不敢沾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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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卿單手扶著腰,每顛一下眉頭就皺一下。
林平之騎在最後一匹馬上,臉色發青,嘴唇抿成一條線,馬每走一步他就要調整一次坐姿。
順風鏢局的大門出現在街對面。
那塊「順風鏢局」的牌匾掛得端端正正,門口的石獅子擦得鋥亮,台階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林北從馬背上滑下來。
腳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他扶著馬鞍站穩,用手揉了揉大腿內側。
「我發誓,接下來一個月,不,三個月,誰再讓我騎馬我就跟誰急。」
侯卿翻身下馬,動作倒是瀟灑,但落地之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感受自己的屁股還在不在。
「我的品位受到了嚴重的考驗。騎驢才是最有品,騎馬完全是自虐。」
林平之最後一個下馬,忍不住吐槽:這二者好像沒有什麼聯繫吧?
他把韁繩拴在門口的馬樁上,動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什麼不該扯的地方。
「從福州騎到七俠鎮,一個月。我的屁股已經不是我的了。」
三人站在鏢局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願意第一個推門。
門自己開了。
阿姐站在門裡面。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小褂子,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腳上踩著一雙虎頭鞋。
她的個頭只到林北的腰,兩隻小手叉著腰。
阿姐仰著頭看著門口三個灰頭土臉的男人。
阿姐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眯成兩條縫,目光在三人的臉上掃過來掃過去。
「你們還知道回來?」
阿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陝西貴族口音在「回來」兩個字上拐了個彎,帶著一股子壓抑了很久終於要爆發的味道。
林北張了張嘴。
「阿姐,我們——」
「閉嘴!」
阿姐往前邁了一步。虎頭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三個,去西安府押一趟鏢,鏢呢?貨呢?銀子呢?什麼都沒有!雇了三個人把空馬車送回來,花了五兩銀子!五兩!」
阿姐伸出五根手指,在林北鼻子前面晃了晃。
「餓看到那三個車夫拿著你的親筆信來要錢的時候,餓的天都塌咧!」
侯卿往後退了半步。
「阿姐,這個我可以解釋……」
「你解釋個屁!」
阿姐轉向侯卿,手指差點戳到他肚子上。
「還有你們三個直接消失兩個月,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封信都不往回寄!餓還以為你們死在外面了,差點讓旱魃去訂棺材!結果你們跑出去瀟灑去了,對不對?」
林平之站在最後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時候開口等於找死。
阿姐的目光已經鎖定了他。
「小林子!你也是!餓還以為你是個老實孩子,結果跟他們兩個混了兩個月,也學壞咧!」
阿姐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把兩隻手都叉回腰上,下巴揚起來,眼睛從下往上瞪著三個人。
「最嚴重的,你們知不知道?」
林北、侯卿、林平之同時搖頭。
阿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啪地拍在門口的台階上。
紙上是三匹馬的買賣契書,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紋銀九十兩」。
「三匹馬!九十兩銀子!你們三個敗家玩意兒!」
阿姐的聲音在整條街上迴蕩。
對面同福客棧門口的郭芙蓉端著個水盆站在那兒,水盆差點掉地上。
「餓告訴你們,這一趟鏢,直接貿易逆差!逆差懂不懂?就是虧咧!虧大發咧!」
林北低下頭。
侯卿低下頭。
林平之低下頭。
三個人在鏢局門口站成一排,被一個身高不到他們胸口的小姑娘罵得大氣都不敢出。
旱魃從院子裡走出來,面無表情地靠在門框上,看了三人一眼。
「回來了。」
林北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救命」兩個字。
旱魃把目光移開了。
「阿姐從收到信那天就開始算帳。算了整整一個月。你們自求多福吧。」
江玉燕從旱魃身後探出頭來。
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銀簪子別著,手裡還拿著一把掃帚。
她看了看門口的三個男人,又看了看叉腰的阿姐,嘴角抿了一下,默默地把頭縮回去了。
狗哥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腰上還繫著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拎著一條剛殺好的魚。
阿黃跟在他腳邊,尾巴搖得飛快。
「林北,你們回來了?」
狗哥的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我正做晚飯呢,今天的魚特別新鮮,我做紅燒——」
「狗哥。」
阿姐頭也不回。
「回廚房去,這裡沒你的事。」
狗哥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阿姐,拎著魚默默地轉身回廚房了。
阿黃跟了兩步,回頭看了林北一眼,嗚咽了一聲,也跑了。
阿姐把手從腰上放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按照鏢局的規矩,虧本經營,帳房有權削減當事人的零花錢。」
林北猛地抬起頭。
「阿姐,我是掌柜!」
「掌桌也沒用!」
阿姐一揮手。
「接下來一個月,整個鏢局的衛生,你們三個包了。」
「掃地、擦桌子、洗茅廁、倒夜香,全是你們的。」
侯卿的臉抽搐了一下。
「阿姐,洗茅廁這種事,跟我的品位不太——」
「品位?」
「這個時候你跟餓談品位,先把90兩補餓,餓再好好跟你談品位!」
阿姐走到侯卿面前,仰著頭看著他,嘴角翹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弟,你要不要試試餓的拳頭跟你的品位哪個更重要?」
侯卿閉嘴了。
林平之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愧疚變成了認命。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九十五兩銀子的虧空,加上兩個月的失蹤,再加上阿姐這一個月來積攢的怒氣值。
掃地一個月,這個處罰已經算是輕的了。
「我接受。」
林平之的聲音很平靜。
「茅廁我來洗。」
林北和侯卿同時轉頭看他。
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