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話音剛落地,賈政便紅著眼咆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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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你眼裡還有沒有半點天倫!寶玉是你堂兄,與你同宗共祖、一脈骨血,你竟敢弒兄!」
賈琮理都沒理他,盯著眼前兩個「官員」,把槍從賈寶玉腿上拔出,轉而頂著賈寶玉的咽喉。
賈母剛被鴛鴦弄醒,睜開眼看見這一幕,兩眼一翻又撅過去了。
王夫人癱坐在廊下,兩隻手死死抓著台階沿,她想喊,嗓子眼裡卻像堵著東西喊不出來,只有眼淚往下淌。
賈政眼看叫不動賈琮,扭頭看向滿園賓客。
四王沒一個人回應他。
賈赦倒是看了他一眼,又飛快轉過頭去。
賈政無奈,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賓客中一個老者身上。
那是禮部的一位郎中,姓孔,頭髮花白,素來以端方持重聞名,今日也是受了帖子來吃席的。
賈政幾步走過去,一揖到底。
「孔大人,您是禮部老臣,最重人倫綱常。我這侄兒目無尊長,當眾行兇,還請主持公道。」
孔郎中捋了捋鬍鬚。
「小侯爺此舉確實不妥。」孔郎中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咬得清楚,「再怎麼鬧也不該動刀動槍。」
賈政一聽有人幫腔,腰杆子稍稍直了些。
孔郎中話音剛落,旁邊席位上一個中年官員便開了口。
「孔大人此言差矣。」
孔郎中看他一眼:「吳大人有何高見。」
吳大人袖子一甩:「高見不敢,就是覺得孔大人這話說得太輕巧了。敢問孔大人,方才那出戲是誰唱的?」
「戲子唱的。」
「戲子是誰?」
「妖人。」
「妖人唱了什麼?」
孔郎中不接話了。
吳大人繼續道:「妖人唱的是仙玉和魔星,句句捧著銜玉公子,句句踩著無雙侯,難道還能說兩人沒有勾連不成。」
有人當即反駁道:「戲詞歸戲詞,勾連歸勾連,吳大人手裡可有實證?若憑一齣戲就定人罪名,那全京城的戲班子都得下獄了。」
「正是此理。」
又一人接道:「銜玉公子跟妖人到底有沒有勾連,眼下只有一齣戲文作憑,戲文能算什麼?說書的能編,唱戲的能唱,難道這也算證據?」
有人不樂意道:「那你倒是說說,他怎麼就不捧你,捧他,光捧著銜玉公子?」
「兄台莫要胡攪蠻纏,我說的是證據。沒有實證,就不能說他與銜玉公子有勾結。何況小侯爺動的是私刑,這事要真論起來,依《大周律·刑律·斗訟》,私刑傷人者,杖八十,徒二年。」
有人接了話:「此言差矣,有道是民不舉,官不究。賈政報官了嗎?沒有,既然沒報官,那就是賈家的家事,不以經官論,要論律也得報了官再說。」
有人聞言頓時惱怒道:「照你這麼說,那天下人都別報官了。今日是榮國府的家事,明日是寧國府的家事,後日是哪家的家事?家家都關起門來自己判,那還要順天府做什麼,要刑部做什麼,要大周律做什麼?你乾脆把《大周律》燒了,往後誰家出事,各憑本事,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先前那人撇嘴,抬手往園門口一指。
「那你去報官,你現在就去,只要你能出得去。」
那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金剛坐在門檻上,身子把園門堵得嚴嚴實實。
那人無奈地把頭轉回來。
那人繼續道:「再說了,這妖人前頭捧著銜玉公子唱戲,後頭就盜人臉混進賓客裡頭。這兩件事湊在一處,諸位不覺得蹊蹺?」
孔郎中語氣不急不緩道:「妖人捧誰、護誰,與銜玉公子有沒有勾連,與小侯爺私自動刑是兩件事。你把兩件事捏成一件,是誅心之論。」
吳大人冷笑道:「那依孔大人之見,該當如何?」
「該當送官。」孔郎中一字一句,「交順天府,或交大理寺,或遞刑部。朝廷律法擺在那裡,該怎麼審怎麼審,該怎麼判怎麼判,不該動用私刑。」
吳大人雙手一攤道:「你怎麼送?且不說妖人就在眼前,咱們都分不清誰是誰,就算拿他到堂上,他換一張臉就不認了。你讓順天府尹怎麼辦,拿著鏡子讓他照?」
孔郎中啞口無言。
人群里又有人插話進來,這回是個年紀大些的老官,說話帶著幾分文氣。
「《孟子》有雲,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此案非尋常案件可比,小侯爺此舉也是權宜之計,不必一概以常法論之。」
旁邊有人聽不下去了。
「你這話聽著像是替他開脫。」
老者一攤手:「老夫何曾替他開脫。老夫只是說,此案本非尋常命盜之案可比,你硬拿大周律去套,也套它不上。」
某刑部堂官點頭道:「此話在理。古來斷妖人左道之案,必先取其身上之物,逐一核驗。核得上者方入其罪,核不上者即難論刑。今日這妖人身上,最能核驗者莫過於那張臉。可他那張臉是盜來的,諸位且說,這樁案子該怎麼立?」
「那就更該把妖人拿了。」
「拿什麼拿,你分的出來真假嗎?」
兩撥人就這麼頂上了。
有人引律條,有人搬舊例,有人翻出前朝妖人案,有人扯到本朝宗室舊案。
圍觀的賓客越聽越迷糊,到後來連爭的是哪一條律都分不清了。
最終,一位來自京營的武官吼了出來。
「本官不懂這些彎彎繞繞,我就問一句,他既然能盜臉,那若是他跑了,盜了某位王爺,將軍的臉,拿著印信發號施令,調兵、調糧、調人,到時候該怎麼辦?誰來擔責?」
他這一嗓子吼完,還在吵吵嚷嚷的人群忽然全沒了聲。
原本還在看著的四王當即變了臉。
那武官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弄的不明所以,撓頭嘀咕道。
「我說的沒錯啊,能盜咱們的臉,那也能盜王爺的,說不定還能……」
「住口!」
北靜郡王出聲呵斥,起身看向趙徹,肅然道。
「世子,速速進宮稟明忠順王爺,調動京營圍了榮國府,水軒,牛繼宗,陳瑞文,柳芳,韓奇,你等隨行,路上若有人阻攔,殺!」
「是。」被點名的眾人應聲。
趙徹帶著幾人離開,他心裡知曉,那武官話雖說的糙,卻說到了點上。
這不是亂一家的事,這是亂一朝的事!
若是今日讓這妖人跑了,後果不堪設想。
南安郡王從袖中取出一枚私印拋給小郡王。
「去五城兵馬司,調動人手清街,誰也不許靠近榮國府,以防妖人有同黨接應,石光珠,馮紫英……爾等同去。」
小郡王接了印信,帶著石光珠等人離去。
北靜郡王環顧一圈,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賓客。
「退開三丈外,莫讓妖人有可趁之機,若是讓其趁亂逃脫,爾等皆擔罪責。」
滿園賓客心裡腹誹,卻沒一個猶豫的,紛紛往東西兩側廊下退去。
薛蟠撓了撓頭道:「三爺,你小心點。」
說罷他也退去了一邊。
園子正中,轉眼只剩下四個人。
賈寶玉癱坐在賈琮腳邊不遠的地上,腿上劇痛難忍,咽喉上還頂著槍,抽噎個不停。
兩個一模一樣的官員站在賈琮對面幾步遠的地方。
北靜郡王朝那兩位「官員」問道。
「你是?」
兩個官員齊齊開口。
「下官周同,任營繕司主事。」
兩人說話一字不差,連腔調都一樣。
北靜郡王點了點頭,神色平靜道。
「好,今日除此妖人,爾當居首功,來日本王定為你請封賞。」
兩個「官員」一臉茫然。
北靜郡王轉過頭,語氣冰冷道。
「賈琮,賈寶玉任你處置,若是依舊分辨不出,皆殺!」
賈政猛地抬頭。
「王爺!」
「住口!今日這禍國之妖若是不除,大周社稷恐有傾覆之危。」北靜郡王一甩袖子,淡漠道:「你就當沒這個兒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