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足道人見一時半會走不了,就打算等賓客散場再跟著混出去。
結果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時辰。
正廳那邊的賓客陸續出來了。
四王與其他侯爺得知賈琮又把園子堵了,他們也沒說什麼,這戲子就是個妖人,讓賈琮找出來也好,省得回頭跑去別家亂唱戲,那以後他們還聽不聽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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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其遠從賈琮那裡要了紙人,和陳靜之一起研究。
跛足道人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榮國府怎麼回事,出了這麼檔子事,主人家不散席,賓客也不提走。一個個跟沒事人似的,該吃吃該喝喝,半點也不心急。
這是什麼道理?
跛足道人又等了半個多時辰,便有些扛不住了。
倒不是沒這耐心,而是他現在是個小廝。
這小廝得幹活啊。
別看幻化出來是四肢俱全,那都是障眼法,本體還是他自個的。
那條跛足平時走路都費勁,更何況是給人端茶遞水。
腳下一個沒站穩,身子一晃,直接把茶水灑人身上去了。
那人正低頭吃菜,被燙得嗷嗷叫。
跛足道人一臉尷尬,還沒來得及開口,賴大噔噔噔就衝過來了。
「幹什麼呢你!」
賴大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過來。
啪的一聲。
跛足道人臉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怒火頓生,看著賴大就要張嘴呵斥。
賴大又是一巴掌扇了過來。
「還敢瞪你賴爺爺!」
跛足道人被扇得暈頭轉向,兩隻耳朵嗡嗡響。
賴大把茶壺從他手裡奪過來,塞給旁邊一個小廝,抬手指著他的鼻子。
「今兒滿堂貴客,你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還不快給貴客跪下磕頭賠罪!」
跛足道人攥緊了拳頭,眼底冷了下來。
他這輩子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只要略施手段,那些達官顯貴哪個不是對他畢恭畢敬,請他上座?
現在一個管事居然敢扇他耳光,還指著他的鼻子讓他下跪。
這叫他怎麼忍!
賴大可不管這麼多,見這傢伙這麼不懂規矩,抬腳就往他腿上一踹。
噗通。
跛足道人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懵了。
賴大沒再看他,轉過身去,朝那位被潑了茶水的賓客連連作揖。
「這位爺,對不住,是小人管教不嚴。回頭小人一定好好收拾他,您大人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
那賓客拿著帕子擦脖子,聞言擺了擺手。
「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謝爺體諒。」賴大又行了一禮,回頭一瞧跛足道人還在愣神,臉沉下來,「你還跪這兒礙眼呢?」
說罷又是一腳,把跛足道人踹出去老遠。
賴大瞪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小廝們:「都仔細點,誰再給我捅婁子,老子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小廝們紛紛應聲,也沒人去管那跛足道人。
跛足道人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縮到廊柱底下的陰影里蹲下,他盯著賴大的後腦勺,腦子裡已經把這人翻來覆去弄死了七八回。
他堂堂半仙,什麼時候遭過這種罪。
此仇暫且記下,來日再報。
跛足道人往園門口那邊看了一眼,金剛還坐在原地,正拿爪子把玩一顆核桃似的東西。
他又看了一眼滿院子該吃吃該喝喝的賓客,嘴角抽了抽。
這樣混下去不行,他不但脫不了身,指不定還得繼續吃巴掌。
得把水攪渾。
跛足道人又狠狠瞪了一眼遠處的賴大,隨後轉身去了假山後頭。
片刻後。
一位朝堂官員走到幾個官員中間,清了清嗓子,把腰挺直了些。
「諸位,好好一場封侯宴,怎麼堵著人不讓走?總不能把咱們扣到天黑吧?」
他剛說完話,身邊的人忙不迭的散了開來。
跛足道人站在原地,一臉茫然。
被拽開的某年輕官員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說的好像也對。」
旁邊一個人接話。
「那你跟他說去,別說我沒提醒你,上回錦鄉侯也是這麼說的。」
年輕官員打了個激靈,當即就不再言語了。
跛足道人正琢磨著換個法子,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妖人!」
他扭頭看去。
只見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官員站了起來,指著他喊道。
「這不是我!這是冒充我的妖人!」
跛足道人滿臉鬱悶。
方才急著攪局,幻化的模樣沒仔細挑,隨便找個人的臉就用了。
沒想到亂子沒挑起來,反倒被正主發現了,這下可麻煩了。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沒法再使障眼法,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你才是冒充我的妖人!」
那官員惱怒,快步上前揪著跛足道人的衣領。
「你盜了本官的臉!」
「是你盜了我的臉!」
兩人開始互掐,賓客們站在遠處指指點點,誰也沒靠過去。
「這個是假的吧?」
「不好說,看著都像。」
「那到底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誰知道,你離我遠點。」
跛足道人聽著周圍賓客的討論,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亂子是起來了,可起來的是兩個「他」互咬。
這群人沒一個上當的,反倒把他們給圍了起來。
此時,賈琮拎著槍從園子那頭走了過來。
身邊跟著趙徹,薛蟠,身後是小郡王等一眾勛貴子弟。
賓客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賈琮走到兩人不遠處停下。
薛蟠看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官員撓頭。
「世子,你說這兩傢伙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趙徹皺眉:「這我如何知曉。」
二公子看著那兩個人,若有所思道。
「這倒是讓我想起了一本雜記上的志談。」
薛蟠好奇道:「什麼志談?」
二公子回想了一番,隨後說道。
「前朝某縣有一教諭,一日自外歸家,室內已坐一教諭,形貌衣冠,無毫髮異。
「兩人皆言己真,驗其衣,同。驗其舊疤,同。所誦之書、所嗜之食、所懼之物,亦無一不同。
「縣官不能決,曰:此非人力可辨。其妻忽曰:妾有一法,可辨真偽。眾問何法,妻不言。
「是夜,其妻試之。待天明,一人掩面而去,不知所終……」
二公子說到此處停下。
牛繼宗等人想了片刻,隨後一個個嘿嘿直樂。
薛蟠一臉茫然道:「你們樂什麼?」
三公子拿胳膊肘捅了捅二公子:「回頭你那本雜記借我看看。」
二公子還沒來得及答話,不遠處一聲冷哼傳了過來。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西寧郡王一臉怒色。
「好你個不成器的東西!看的都是什麼書!」
二公子臉色漲紅,沒想到一時興起,居然把自己的秘密給露了出來。
薛蟠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詢問趙徹。
「世子,這到底什麼意思啊?」
趙徹沒解釋,咳了一聲道:「這辦法不行,還有沒其他法子?」
賈琮拿槍尖朝兩人比了比。
「一人捅一槍,死不了的就是假的。」
此話一出,兩個「官員」都愣住了。
真官員腿一軟,往後退了半步。
「捅死了怎麼辦?」
賈琮看了他一眼。
「算你倒霉。」
真官員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想想自己此刻的處境,扭頭朝旁邊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一個能替他說理的人。
結果一群人都把臉轉向別處。
賈赦倒是開了口,只是說的話讓人心驚肉跳。
「小兔崽子,這麼多人看著呢,被人告發怎麼辦?爵位還要不要了!」
賈琮聞言,轉頭掃了一眼眾賓客。
臥槽!
眾賓客齊齊後退三步。
北靜郡王一臉黑線道:「賈恩侯,你給我閉上嘴。」
老爺我這是勸他呢。
賈赦想解釋,但又怕被四王圍毆,乾脆不說了。
趙徹扶額搖頭,問道。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了?」
賈琮想了想。
「把賈寶玉帶過來。」
趙徹微微一怔:「帶賈寶玉過來做什麼?」
「他跟這事有關係。」
趙徹想起方才那出戲文,唱的句句都扯著玉跟煞,句句都落在兩個人身上。他覺得挺對,便招了招手。
「去把賈寶玉帶出來。」
薛蟠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薛爺帶路,都跟薛爺來。」
小郡王、牛繼宗、柳芳、韓奇、陳瑞文、石光珠、馮紫英等人呼啦啦全跟著走了。
二公子,三公子,水軒三人也跟上去湊熱鬧。
賈政原本還在冷眼看著。
這事跟他沒關係,他犯不著往前湊。
但看到這群勛貴子弟要去找寶玉後便站不住了。
「站住。」
他急忙攔住了帶頭的薛蟠。
「寶玉傷還沒好,你們拉他出來做什麼。」
薛蟠道:「拉出來問問。」
「問什麼問,他還在養傷,躺著動不了。」
「動不了就抬。」
賈政氣得臉黑:「不准去。」
賈赦在後頭喊道:「老二,你這是心裡頭有鬼?」
「大哥,你這話說得就沒道理了。」賈政聲音沉下來,「寶玉好好的在屋裡養傷,拉他出來做什麼。」
「好好的?」賈赦哼了一聲,「我看他是心虛。」
「你!」
「行了行了。」賈赦擺擺手,「今兒這齣戲唱的什麼,你心裡還沒個數,拉他出來問問怎麼了?」
賈政被這話堵得啞口無言。
眼見薛蟠帶著一群人跑去碧紗廚,他沒了辦法,只好去找賈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