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紗廚里靜得很。
前頭的戲曲聲隔著兩重院牆,傳到這裡只剩下一點悶悶的餘響,混著賓客們遠遠的笑鬧,像隔了一層水聽外頭的動靜。
賈寶玉躺在榻上。
原先白淨的臉如今透著一種灰撲撲的黃,嘴唇乾裂,眼底青黑一片。
周瑞家的領著遊方郎中進來時,麝月正拿了帕子替賈寶玉擦臉。
「二太太吩咐,再請先生給寶二爺瞧瞧。」
周瑞家的說了一句,朝麝月使了個眼色。
麝月便帶著屋裡兩個小丫鬟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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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自己也退到門外,順手把門帶上了。
遊方郎中把藥箱擱在牆根,走到賈寶玉跟前。
賈寶玉睜了下眼,認出是上回那個郎中,動了動嘴皮子,沒說出聲來,又閉上了眼。
遊方郎中伸手把賈寶玉脖子上那塊通靈寶玉摘了下來。
玉一入手,遊方郎中的眉頭就擰緊了。
上回他看這塊玉,玉身瑩潤,隱隱透著一層暖光,雖然被吸了一點精光,可到底還通透靈秀。
眼下再看,玉色暗沉了一大截,原本燦若明霞的質地蒙著一層灰霧。
玉身上那些天然紋路也淡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走大半精光。
「再這麼下去就要廢了。」
遊方郎中低聲咕噥了一句。
他把玉擱在掌心裡,另一隻手探進懷裡,摸出一面鏡子。
那鏡子不大,巴掌長短,鏡面烏沉沉的,背面鏨著四個篆字。
風月寶鑑。
郎中把鏡子托在手裡,拇指按在背面那四個字上,輕輕一捻。
他嘴裡念了幾個字。
那字音極短,含在喉嚨里,聽不清是什麼。
鏡面動了。
鏡面上的烏沉褪去,露出底下淺淺的一層畫面。
畫面里是一堵塌了半邊的牆。
磚石橫飛,塵土騰起。
賈寶玉嵌在牆裡,臉上滿是驚懼和茫然。
他眼前有一個少年。
紅蓮似的焰光裹住了那個少年的身子,連他身下那頭銀背大猩猩也跟著紅光繚繞。
他手中提著一桿大槍。
槍尖上紅光刺目,映得滿牆殘磚都染成了赤色。
郎中盯著鏡面,手指頭不自覺地收緊。
他見過這小子。
那回在街上,他唱著《好了歌》從天香樓外頭走過。
這小子從後頭追上來與他交手,他使了縛咒把那小子定住,正要盤問,誰料那小子動用兵家之勢,直接掙脫了縛咒,一拳把他砸飛了。
他當時就知道,這小子是個異數之人。
但他沒想到,這小子也是榮國府的人。
難怪通靈寶玉吸不到氣運,反倒被吸了大半精光。
遊方郎中收回拇指,鏡面上的畫面一點點淡下去,重新蒙上那層烏沉。
他把風月寶鑑收回懷裡,低頭看著掌心那塊玉,思索了好一陣。
隨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紅布,把通靈寶玉裹住,擦了起來。
擦得很慢。
一遍一遍,沿著玉身來回地蹭,蹭了良久後,玉身竟慢慢透出幾分原先的瑩潤來。
雖比不上最早那般燦若明霞,可到底不再是一塊死玉了。
郎中把玉舉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又重新掛回賈寶玉的脖子上。
「你這蠢物也就這點作用了。」
說完他轉身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枚藥丸。
藥丸不大,顏色褐中帶金,湊近了有一股極淡的苦味。
他掰開賈寶玉的嘴,把藥丸塞進去,又拿拇指在他下巴上一托,那藥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做完這些,他把藥箱背好往門外走。
出了碧紗廚與周瑞家的說上兩句,使了個障眼法,繞過迴廊,往東邊去了。
東邊是戲台。
台上正唱著一出《投筆記》,旦角水袖甩得利落,一眾賓客叫好聲一陣接一陣。
遊方郎中走到班台,班主像是失了神,讓他進了去。
等他再出來時,臉上塗滿了油彩,身上披了件青藍戲袍,頭上一頂幅巾,手裡捏著一把摺扇。
他踩著鑼鼓點子上了台。
台底下的叫好聲還沒停,他扇子一開,往前邁了半步,開腔了。
他的聲音不高。
但那嗓音像被什麼東西托著,從台上落下來,往四面八方盪開去。
前院的正廳、後花園、西邊的女眷花廳、偏廳里那幾個北狄王子的席面,每一處,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都聽得清清楚楚。
連廊下忙著添酒的小廝都停了手,端著酒壺站在原處,忘了自己要去哪兒。
「天地初分混沌開,一仙一魔落塵埃。」
那嗓音清而沉,既不飄,也不重,可卻把整個宴席的動靜全壓住了。
台上的戲子繼續唱,扇子一展一收,步子不急不徐。
「仙者懷玉下凡來,魔者帶煞入戶宅。玉本清光吞濁氣,煞從暗處斷靈胎。」
席上,趙徹等人放下酒杯,齊齊看向戲台方向,薛蟠不明所以的問道:「怎麼了這是?」
牛繼宗:「你聽不出來?」
薛蟠:「???」
台上戲子把扇子往下一壓,接著往下唱。
「玉光照處門庭暖,玉色衰時家業殘。仙本無心爭長短,魔偏有意占人寰。」
這一段唱得比前頭沉。
字咬得慢,一字一字往耳朵里送。
一眾賓客誰也沒說話,因為這幾句唱的太過直白。
玉光盛,則家業旺。玉光衰,則家業敗。
玉光為什麼會衰?
因為爭不過,讓魔占了人寰。
這仙、這魔指的是誰,眾人心裡頭暗自嘀咕。
台上那戲子繼續往下唱。
「仙玉在堂福氣聚,魔星入宅禍根埋。可憐百年鐘鼎第,信了魔星拜了災。」
最後一句「拜了災」三個字,他拖得極長。
餘音繞了一圈又一圈,才慢慢落下去。
……
正廳里,四王誰也沒說話。
北靜郡王皺眉:「這是沖賈琮來的。」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沈其遠把酒盞轉了半圈,「名聲這東西,立起來要十年,毀起來只要一齣戲。」
他把酒盞擱下,微微皺眉道。
「當初賈寶玉銜玉之名傳京城,那是立名。如今賈琮禍根之名唱滿堂,卻是污名,這手段倒是相似。」
陳靜之把筷子擱下,抹了抹嘴。
他端起酒盞喝了一口,「依老夫看,這不止是毀名聲,這是提前給那小子定罪。唱的是煞星入戶,家業衰敗,在座聽完了,心裡都給那小子記了一筆。日後這府里但凡有個風吹草動,頭一個被翻出來的帳,就是今天這齣戲。」
「局外人聽戲,局內人聽命。」沈其遠轉頭道:「恩侯,你還愣著做什麼?」
賈赦猛地一拍案面。
這一巴掌拍得酒盞亂跳,旁邊的賓客全看了過來。
「賴大!」
賴大從廊下小跑進來。
「老爺。」
「去,把戲班子全拖到後面打。」賈赦滿臉怒容:「誰點的戲,誰編的詞,問清楚,一個也不許放走。敢在老爺我兒子的封侯宴上鬧事,打死了算老爺我的。」
賴大應聲,轉身就往外跑。
賈赦回過頭來,臉色還鐵青著,喘了兩口氣才壓下去。
他端起酒盞一口飲盡,喝完把盞往案上一擱,眼睛掃了一圈正廳,頓時臉色一變。
琮三不見了。
花廳這邊。
賈母手裡那盞茶從方才就一直端著,眉頭擰成了一團,心緒難平。
仙者懷玉下凡來,說的是寶玉,銜玉而生,天生造化,是庇護榮國府的。
魔者帶煞入戶宅,說的是琮哥兒,無法無天,胡作非為,專門禍害榮國府。
仙玉在堂福氣聚,魔星入宅禍根埋。可憐百年鐘鼎第,信了魔星拜了災。
後頭這幾句在她心裡翻過來,覆過去,越翻越沉,越覆越涼。
若是仙玉當真是寶玉,魔星當真是琮哥兒,那這戲文唱的。
福氣聚。
禍根埋。
豈不是說榮國府要因琮哥兒而衰敗?
可琮哥兒明明封了侯,撐起了榮國府的門楣才是。
還是說,眼前這花團錦簇,不過是烈火烹油!
她端著茶盞的手抖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出來,落在手背上。
鴛鴦在旁邊瞧見了,趕緊遞帕子過來。
賈母沒接帕子,只是把茶盞慢慢擱回案上,擱得很輕,可指尖還在發顫。
這戲文沒有來頭,她本不該信。
但戲裡唱得太准,准得她心慌。
王夫人兩隻手攥著帕子,越攥越緊。
她聽著那唱詞,忽然低聲呢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的聲音不大,可花廳里本就安靜,旁邊幾個王妃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賈母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王夫人沒理睬旁人。
只覺得自己明白了心底一直想不通的事。
明明寶玉才是榮國府真正的根,合該有大造化的。
怎麼會被那小畜生壓了一頭。
現在全明白了,禍根全在那小畜生身上,他生來就是給寶玉帶災來的。
……
戲台上,那戲子把扇子一收,餘音還在樑上打轉,緊跟著又起了一句。
「玉欲長明煞暗縈,一宅難容二宿星。欲保仙玉留清影,須遣煞星出戶庭。」
唱完這一句,戲子身子忽然一僵。
賈琮一步步走到戲台前頭,面無表情的看向那戲子。
戲子也低頭看他。
兩個人隔著戲台上下對視。
片刻後,賈琮開口了。
「唱啊,怎麼不接著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