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回去的當天晚上,銀子就送到了。
八萬兩,一車一車從寧國府抬出來,箱子壓得騾車吱呀作響。
賴大守在門口一箱一箱清點,點完了小跑回東院回話,說分量足,成色也好,寧國府那邊沒短一兩。
賈赦樂呵呵的讓人抬進庫房。
接下來的幾日,賈赦讓趙嬤嬤看住賈琮,不許他出門亂跑。
賈琮也無所謂,不是在院子裡跟金剛玩,就是跑去看王熙鳳,偶爾聽趙嬤嬤嘮叨幾句,再就是去沈其遠那兒坐坐。
直到這一日。
天剛亮,寧榮街就傳來一陣馬蹄聲。
賴大帶著喜色一路小跑進了東院,嗓門比平時高了半截:「大老爺!宮裡來人了!」
賈赦聞言把茶盞一擱,喊人取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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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幾個內侍在前,一隊龍禁衛在後,捧著明黃捲軸和一應儀仗,浩浩蕩蕩進了榮國府中門。
賈母得了信,帶著闔府上下接旨。
太監掃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人,清了清嗓子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酬庸之典,朝廷所重。榮國府賈琮,年少而懷忠勇,未及冠而有奇功。獨率偏師,破北狄王都,收六郡,使北狄稱臣納貢。功在社稷,澤被萬民。今特封無雙侯,秩一品,賜金冊金印,授鐵券丹書。追封其母為孺人,欽此。」
太監念完合上捲軸,雙手遞了過來。
賈琮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往袖子裡一塞。
太監愣了一下,又笑著道:「侯爺,該謝恩了。」
賈琮「哦」了一聲,拱了拱手。
太監也不惱,笑呵呵地把金冊金印一併呈上。
賈琮接過來又往袖子裡塞。
一群人看得直抽氣,那可是金冊金印,就這麼跟塞果子似的塞進袖子裡去了。
賈赦趕緊湊上來,摸出幾張銀票不由分說塞進太監手裡。
「公公辛苦。」
太監低頭一看那面值,笑意更深了,抬頭狠狠瞪了兩眼賈政,這才笑道。
「赦老爺客氣了,咱家這就回宮復命。」
賈赦一路把太監送到二門,又讓人備了茶點、封了儀程銀子,把人客客氣氣地送走。
回到前廳,賈赦把那道聖旨從賈琮那裡要來,捧著往祠堂去了。
祠堂門一開,賈赦走進去,先把聖旨恭恭敬敬擱在供案正中的香爐前,又點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供案上一溜牌位,最上頭是榮國公賈源,往下是賈代善,再往下是他的幾位叔伯。
賈赦站在牌位前,把那道聖旨念了一遍。
念完了把香插進爐里,看著那排牌位。
「爹,您聽見了吧,您孫子封侯了。」
「無雙侯。」
他重複了一遍,自己都覺得這爵號念著比「榮國府」三個字還響亮。
「您這輩子打生打死,掙下這份家業,兒子沒能守住,是兒子不孝。可您孫子守住了,還往外多掙了好大一塊。」
他頓了頓,語氣里那點慣常的油滑收了收:「您要是泉下有知,就多護著點那小子,別讓他老往刀尖上撞。」
說完賈赦對牌位拜了拜,轉身往外走。
出了祠堂,他腳步一轉,又去了家廟。
家廟在府邸東側一處單獨的小院裡,供著賈門歷代旁支中有過封贈的牌位。
賈赦推門進去,摸出一塊新制的牌位,恭恭敬敬擺在供案空著的一處位置上。
牌位上寫著「先妣賈門孺人周氏之位」。
他點了香,站在牌位前,沒像方才在祠堂里那樣說話,就那麼安靜站著。
站了一會兒,他伸手把牌位旁邊歪了的燭台扶正,又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擺得正這才走了出去。
前廳里,賈母正坐在上首,鴛鴦在旁邊伺候著。
賈政坐在下首,除了方才被太監瞪了兩眼有些莫名其妙外,就沒怎麼說話。
他默默在心裡安慰自己,寶玉還小,往後還有前程。
「初八是個好日子,宴席就定在那天。」賈母開口道。
賈赦點頭。
「場面得辦大些。」賈母又補了一句,「榮國府難得有件喜事,正好拿這個由頭把人氣聚一聚。」
「母親說的是。」
賈赦嘴上應著,心裡已經在算要擺多少席、請哪些人、每席多少銀子。
賈琮從外頭進來,徑直走到賈赦跟前。
「我的侯府呢?」
賈赦被問得莫名其妙。
「什麼侯府?」
「聖旨上寫了封侯,我侯府在哪?」
賈赦嘖了一聲:「你當是分家呢,一道旨下來就給你劃塊地?那是賜第,得工部選址、戶部核地、禮部核儀制,再報工部繪製圖樣、撥款建造,一圈走下來少說也得大半年。」
「半年?」
「半年算快的。」賈赦掰著手指頭給他算,「光選址就慢。京城裡的好地段,要麼是官地,要麼是留下的舊宅。官地得看有沒有合適的,舊宅得看有沒有抄沒的。定了地方,再報工部營繕司出圖樣、派工匠,翻修的翻修,新建的新建。這幾個衙門走一遍,半年都算給你面子。」
賈琮皺著眉想了想,最後「哦」了一聲,像是勉強接受了。
賈赦見他這反應,心裡鬆了口氣。
他就怕這小子當場鬧起來,說「太慢了,我去衙門催一催」,那這一催指不定又催出什麼亂子來。
「行了,侯府早晚會有,先安心在家待著。」賈赦擺了擺手,「初八擺宴,這幾天你別亂跑,宴上別喝酒,別惹事,尤其別把那桿槍帶出來。」
「哦。」
賈琮轉身走了。
賈赦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小兔崽子,一點也不讓人省心。
轉眼到了初八這天。
榮國府張燈結彩。
席面從正廳一直擺到後花園,來客隨到隨坐,丫鬟小廝穿梭其間。
四王八公、各侯伯府邸、世交舊戚,六部里的官員,門前車馬不斷,轎子一頂接一頂。
賈璉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
賈琮穿著新裁的玄色錦袍,被賈赦從東跨院拎出來,按在正廳主位上坐了。
賈赦壓低聲音:「你坐著,別亂說話。來人了你就起身拱個手,問你話就嗯一聲,剩下的我來。」
「哦。」
第一撥來的是四王。
賈琮起身拱了拱手,賈赦在旁邊滿臉堆笑,連聲「王爺賞光」。四王笑著誇了兩句,端杯敬了賈琮一杯,賈琮端杯示意了一下,坐下。
第二撥、第三撥、第四撥……
來一撥人,賈琮起身一次,拱手一次,坐下一次。
開頭他還應付得來,到後來一聽見腳步聲就起身,賈赦在旁邊替他擋話、遞酒、認人,忙得滿頭是汗。
廊下那邊,薛蟠正跟小郡王、牛繼宗、柳芳、韓奇、陳瑞文、石光珠、馮紫英幾個聚在一處。
趙徹晚到一步,一屁股坐過來,給自己倒了盞茶:「你們在說什麼呢?」
小郡王朝正廳那邊努了努嘴:「說賈大老爺,替兒子擋了一上午的話,臉都笑僵了。」
牛繼宗道:「他活該,誰讓他非要擺這麼大場面。」
柳芳道:「他這不是擺場面,他是顯擺兒子。」
韓奇往嘴裡塞了塊肉,含糊道:「那是,換我兒子這麼長臉,累死也樂意。」
陳瑞文湊過來小聲說:「我聽說北狄那幾個王子也來了,沒在正廳,賈大老爺給他們單安排了一處。」
石光珠道:「安排在偏廳,怕他們跟大周的勛貴們打起來。」
薛蟠嘴裡塞得鼓鼓囊囊,插了一嘴:「打起來好,打起來我正好去拉架,順便看看那幾位王子如今瘦了沒有。」
小郡王笑道:「你是想去看熱鬧吧。」
薛蟠理直氣壯:「薛爺在榮國府吃席,看的就是熱鬧。」
後花園棚子底下,金剛占了一席正在狼吞虎咽。
這是賈赦特意交代的,這猴兒跟著琮三去了北狄,沖陣破城出了大力,該給它開一席。
女眷這邊另設在一處花廳,賈母在上首坐了,忠順王妃、南安郡王妃、西寧郡王妃、東平郡王妃、北靜郡王妃分坐左右。
邢夫人、王夫人陪在下首。
忠順王妃先端起茶盞,朝賈母笑道:「王爺本該親自來道賀,只是如今監國事忙,實在抽不開身,望老封君海涵。」
賈母笑著應道:「王妃能來已是天大的體面,王爺正事要緊,哪敢勞煩。」
西寧郡王妃誇讚:「賈琮年少封侯,老封君真是會教養。」
「哪裡,哪裡。」
賈母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要說如何教養寶玉,她能說的頭頭是道。
教養琮哥兒就算了吧,數來數去也就請了一回先生,那還是怕他惹禍,不得不請的。
東平郡王妃說自家有個孫女兒年歲相當,模樣性情都好,問賈母有沒有結親的心思。
賈母端茶的手頓了一下,笑著把話頭岔開:「孩子還小,這些事不急。」
北靜郡王妃在旁邊抿了口茶,慢慢說:「老封君也不必太謙。這孩子如今有了出息,到底還是府上教養得好。」
賈母含笑點頭。
王夫人坐在下首,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心裡卻堵的慌。
憑什麼。
憑什麼她一手教養出來的寶玉,到頭來處處不如一個沒人管的野小子?
這世道還有沒有道理了。
邢夫人面上端著笑,心裡卻想哭。
當初大老爺跟她提過一嘴,說琮哥兒沒娘,想把他記到她名下養著。
那時候她嫌琮哥兒一天到晚的惹禍,死活沒答應。
現在腸子都悔青了,她若是當初點了頭,那她現在可是侯爺嫡母,何等風光體面。
想到這邢夫人就忍不住埋怨,你說大老爺也是,當初怎麼就不多勸兩句。
多勸兩句,說不定她就同意了呢。
何至於現在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