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馬車。
賈赦抱著賈琮進了榮國府大門。
門房老劉頭見他們回來,趕緊站起來喊了聲大老爺。
賈赦沒理他,徑直往裡走。賈璉跟在後頭,金剛扛著薛蟠走在最後。
從大門到東跨院要過一道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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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里幾個灑掃的婆子遠遠看見他們,紛紛往兩邊讓,低著頭,手裡的笤帚攥得緊。
賈赦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日裡這些人見了他總要請個安,今日倒像躲什麼似的。
到了東跨院門口,賈赦停住腳步。
院門鎖著。
一把銅鎖掛在門環上,鎖眼生了鏽。
門板上落了一層灰,門縫裡塞著幾片枯葉。
賈赦盯著那把鎖,臉上的神色沉了下來。
賈璉從後面趕上來,看了看鎖,又看了看賈赦的臉色,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賈赦把賈琮往賈璉懷裡一靠,賈璉趕緊接住,抱在懷裡。
賈赦朝金剛道:「猴兒,把門給我拍開。」
金剛把薛蟠丟地上,走到門前抬起前爪往門板上拍了一下。
門板從中間裂開,門閂崩斷,兩扇門朝里盪開,撞在牆上。
賈赦邁步走進去。
院子裡像是許久沒有人來過。
石桌上落了一層灰,廊下晾衣的繩子斷了一頭,半截垂在地上。
正屋的門虛掩著,推開來,屋裡比外頭還空。
被褥卷了起來,堆在炕角。
趙嬤嬤平日坐的那把竹椅翻在地上,旁邊散著幾團線。針線笸籮倒在牆角,頂針和剪子滾了一地。
賈璉抱著賈琮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又轉頭去看另一間屋子。
晴雯的屋子也是空的,床鋪收拾得整齊,箱子柜子全敞著,裡頭乾乾淨淨。
賈璉的心往下沉。
他什麼也沒說,把賈琮往金剛那邊一遞,轉身就往外跑。
金剛看著睡覺的主人,咕嚕咕嚕直叫喚,沉睡的賈琮,眼皮微微動了動。
賈赦站在院子當中,四下看了一圈,臉色鐵青。
隨後他朝金剛道:「猴兒,把薛胖子送回梨香院去。」
金剛呼嚕一聲,把主人放下,拖著薛蟠往梨香院去了。
賈赦背著賈琮出了東跨院,往自己院子走。
路上經過穿堂,幾個丫鬟遠遠看見他,像被燙了一樣縮進廊柱後頭。賈赦沒理會這些下人,步子越走越快。
到了自己院門口,他停下來。
院門也鎖著。
一把銅鎖掛在門環上,跟東跨院一樣。
賈赦喊了幾聲,無人應答,他趕緊往私庫方向走去。
私庫在院子東側,鑰匙都是揣在他身上,連賈璉都摸不著。他走到私庫門口,從懷裡摸出那串鑰匙,揀出最長的那把,往鎖眼裡捅。
捅不進去。
鎖眼比他那把鑰匙大了一圈。他蹲下來看了看鎖,發現是新的,跟門板上那些舊鉚釘格格不入。
賈赦盯著那把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踹了一腳。
門板悶響了一聲。
賈赦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他轉身往回走,步子又急又快,徑直往西側邢夫人的院子去了。
邢夫人的院門虛掩著。
賈赦一腳踹開門,走了進去。
邢夫人正歪在榻上,一個丫鬟跪在腳榻上給她捶腿。
聽見門響,邢夫人睜開眼,看見賈赦站在門口,整個人從榻上起來,那丫鬟也趕緊站起來退到一邊。
賈赦把賈琮放到旁邊一張椅子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惱怒道。
「說,怎麼回事!」
邢夫人把手裡的帕子往榻上一甩,湊到賈赦跟前,一臉委屈道:「老爺可算回來了。老爺是不知道,自打二房襲了爵,二太太那腰杆子挺得比旗杆還直。先是把東院的人攆了個乾淨,接著就輪到我院裡。我院裡的月錢她給減了一半,說是府里用度緊,大家勻一勻。老爺您聽聽,這說的是什麼話,她怎麼不勻她自己的?」
「行了,少他娘的廢話。」賈赦罵道:「老爺我院裡的東西動了沒有?」
一看賈赦發火了,邢夫人趕忙跳過了哀怨。
「老爺院裡那幾個通房和丫鬟,二太太說府里用度緊,養不起閒人,也都發落了。」
「秋桐呢。」
「秋桐……」邢夫人頓了一下,「二太太說她年紀輕耐不住,發賣出去了……」
賈赦一拍桌子,氣急敗壞道。
「她說賣就賣?老爺我當初可是花了不少銀子買來的。」
邢夫人加油添醋道:「她還說各院的東西都要重新登記造冊,老爺那私庫也派了人來清點。有的收進了公庫,有的……」
「有的什麼。」
「有的賞了下人。」
「什麼!」
賈赦拿起桌上的茶盞就砸。
邢夫人哎喲了一聲,連忙後退。
賈赦破口大罵。
「這是當我們大房死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賈璉沖了進來,臉色鐵青,額頭上一層汗。
「爹。」他站在門口,喘著氣,「我院裡的人全給發落了。翠環,鵲兒一個不剩。屋子也鎖了,東西也清了,我問了婆子,她說二太太發的話,說大房的人犯了大罪,留著這些下人也是禍害,不如早早打發了乾淨。」
賈赦怒哼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
賈璉問了一句:「去哪。」
賈赦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嘉蔭堂的方向。
「算帳去。」
賈璉忙把賈琮抱在懷裡,跟著賈赦出去了。
邢夫人一看這架勢,趕緊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了上去。
她追到賈赦身側,步子踩得又急又碎,腰杆卻挺得直直的,下巴也抬了起來。
大房的當家人回來了,她這個大太太,總算能揚眉吐氣了。
出了院子,幾人碰上了回來的金剛。
賈赦大手一揮:「跟上。」
金剛咕嚕一聲,跟著走了。
一行人氣勢洶洶地朝嘉蔭堂去了。
……
話分兩頭。
賈政下了朝就獨自回府了。
王夫人瞧著他神色不對,就屏退了下人,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等賈政說完朝上的事,王夫人如遭雷擊。
好好的爵位,說革就革了!
「那大房呢?」回過神後王夫人問道:「大老爺他……」
「他沒事。」賈政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幾分說不清的苦澀,「琮哥兒還封了侯爵,聖上親封的。」
王夫人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老聖人瞎了眼嗎?
全京城誰不知道寶玉銜玉而生,是天生的貴人,有大造化的。
光宗耀祖的就該是寶玉才對。
一個庶出的賤種,憑什麼封侯。
賈政嘆了口氣,看向王夫人。
「事已至此,說這些也沒用。」他端起桌上那盞茶抿了一口,「爵位革了就革了吧,當初襲爵的時候,我原想著能替府里撐一撐場面。如今撐不住了,也就罷了。」
王夫人聽著這話,本想說點什麼,可看著賈政那副灰敗的臉色,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賈政又開口了:「大哥回來之後,你尋個空去東院看看。他坐了這麼久的牢,屋裡怕是亂得不成樣子。該歸置的歸置,該添的添,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王夫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爺。」她試探著問了一句,「大哥回來,我自然是要去的。只是東院這些日子沒人住,我怕有些東西……」
「東西怎麼了?」
「沒什麼。」王夫人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我就是說,回頭我親自去一趟。」
賈政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王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外頭日頭正好,照得嘉蔭堂院子裡明晃晃的。
她看著那片日光,心裡卻涼得很。
她想起那些被趕出去的人,想起那把換了的鎖,想起賈赦私庫里那些被清點裝箱的東西,想起秋彤被發賣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老爺。」她又叫了一聲。
賈政抬頭看她。
「若是大哥問起來,問東院那些事……」
「問什麼?」
「沒什麼。」王夫人把窗又合上了,轉過身來,臉上掛著笑,「我就是隨口一說。」
賈政沒在意,靠著椅背閉眼休息。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嘉蔭堂的院門撞在牆上,哐當一聲。
賈政從椅子上驚起。
王夫人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
「老二,你給老子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