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峰上,眾人散去。
顧淵和池瑜跟著公孫玄清、公孫玄月兄妹,沿著青石台階緩步下山。
四人同行,兩前兩後。
公孫玄清走在最前,白衣如雪,步伐從容,周身氣息清冷如霜,彷佛一柄尚未出鞘的神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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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玄月與他並肩而行,不時回頭看一眼池瑜,眼中滿是滿意之色。
「池瑜,你在莫邪峰的住處,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就在峰頂西側,推開窗就能看到干將峰。」
她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顧淵一眼,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池瑜聞言,耳根微紅,輕聲道:「多謝公孫脈主。」
「還叫脈主?」公孫玄月笑道,「叫師尊。」
池瑜微微一怔,隨即行禮:「師尊。」
四人一路下山,氣氛比來時輕鬆了許多。
出了太阿峰山門,公孫玄清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顧淵。
「顧淵,你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干將峰東側小院,離我的大殿不遠。有什麼需要,直接來找我。」
顧淵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孫脈主,弟子有一事相詢。」
公孫玄清看著他:「說。」
「青虹劍宗可有前往其他諸天位面的傳送陣?」
公孫玄清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有。天柱峰上,有通往各大諸天位面的傳送陣。怎麼,你想去什麼地方?」
顧淵沉吟片刻,開口道:「弟子想去一趟赤明天。」
「赤明天?」公孫玄清眉頭微挑,「去那裡做什麼?」
顧淵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解決一樁恩怨。」
公孫玄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公孫玄月倒是來了興趣,眼睛一亮:「恩怨?什麼恩怨?」
顧淵簡單道:「弟子在下界時,曾拜入赤明天玄幽府。玄幽府上一代道種,被南天疆域何氏家族族長所殺。弟子當初離開時曾答應,日後定當為上一代道種報仇。」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弟子已有實力,不想再拖了。」
公孫玄月聽完,眼睛更亮了。
「報仇?好啊!我最喜歡解決恩怨了!」
她轉頭看向公孫玄清,興奮道:「哥,我們也去!一萬年沒離開過玉皇天了,正好出去走走!」
公孫玄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是積極。」
「那當然!」公孫玄月理直氣壯,「我們好不容易收了兩個弟子,總不能讓他們自己去冒險吧?萬一那個什麼何氏家族族長是個仙帝呢?」
顧淵聞言,連忙道:「公孫脈主,弟子自己去就行。不敢勞煩兩位——」
「不麻煩。」公孫玄清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正好,我也想看看你在實戰中的表現。」
他頓了頓,看向顧淵:「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顧淵微微一怔,隨即抱拳道:「多謝公孫脈主。」
公孫玄清擺了擺手,轉身繼續下山。
公孫玄月跟在後面,興奮地小聲嘀咕:「赤明天……我聽說那邊有個什麼特產,叫什麼來著……」
顧淵和池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這兩位脈主,還真是……隨性。
……
當天傍晚。
干將峰,東側小院。
顧淵剛安頓下來,正盤坐在院中調息,便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睜開眼,神識探出,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少臨,進來吧。」
院門推開,陸少臨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青虹劍宗弟子的常服,看起來比之前多了幾分英氣,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古井,不見絲毫波瀾。
「淵哥。」
他笑著走上前,張開雙臂。
顧淵站起身來,與他重重擁抱。
兩人相識於微末,一路走到今天,這份情誼,無需多言。
「坐。」
顧淵指了指院中的石凳,又取出一壺靈茶,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陸少臨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小院,點了點頭:「不錯。公孫脈主對你很上心,這小院的布置,比你承影一脈的住處都好。」
顧淵笑了笑:「你的住處也不錯吧?」
陸少臨搖了搖頭:「我那個……就一張石床,一張石桌,連個茶杯都沒有。」
顧淵失笑:「你倒是清苦。」
寒暄一番後,顧淵收起笑意,正色看向陸少臨。
「少臨,我有幾件事要問你。」
陸少臨放下茶杯,點了點頭:「淵哥,你說。」
顧淵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你是什麼時候飛升的?莊曉夢、紀凌霜她們……也飛升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低沉下去:「還有我父母、老柳、師父、蘇夭夭、李易修、方天畫……他們怎麼樣了?」
陸少臨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那茶杯在他指尖微微顫抖,裡面的靈茶盪開一圈圈漣漪。
他沒有說話。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顧淵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少臨?」
他喚了一聲,聲音已經不自覺地繃緊。
陸少臨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
顧淵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向來平靜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般,布滿了血絲。
然後——
兩行血淚,順著陸少臨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顧淵的呼吸,驟然凝滯。
「少臨!」
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到底怎麼了?!你說話!」
陸少臨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彷佛用了全身的力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淵哥……你飛升之後……不過片刻……」
他的聲音在顫抖。
這個面對任何強敵都不曾退縮的人,此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片刻,怎麼了?!」
顧淵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陸少臨閉上眼睛,血淚順著臉頰滴落,砸在石桌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你剛走……飛升通道還沒完全閉合……」
他的聲音沙啞得彷佛不是自己的:
「虛空……裂開了。」
「三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為首那個……穿白金長袍……眉心有一道豎紋……」
「他……一拳轟碎了飛升通道。」
顧淵的瞳孔猛然收縮。
飛升通道崩塌的那一幕,瞬間在腦海中浮現。
他一直以為那是飛升途中遭遇的意外,是空間亂流的自然現象。
原來——
不是意外。
是人為。
「他……轟碎通道之後……」
陸少臨的聲音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發現你……已經走了……」
「晚了一步。」
「他……惱羞成怒。」
顧淵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陸少臨抬起頭,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顧淵。
「他說……」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空洞,彷佛在複述一個噩夢:
「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
「然後……他揮了揮手……」
「他身後那兩個人……掠了出去……」
「靈霄界……天尊以上的強者……」
「全部……」
他停頓了。
那個「全部」之後,是漫長的死寂。
顧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陸少臨。
看著他那張被血淚浸透的臉。
看著他那雙第一次露出脆弱與悔恨的眼睛。
「全部什麼?!」
顧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嘶吼。
陸少臨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是風中的殘燭:
「全部……屠戮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