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深夜。
柴房的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的瞬間,二虎渾身一緊,連忙提起褲子,手裡的膏藥也掉落在地。
馬秀進門斜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說,撿起地上的膏藥,上下打量他。
二虎連忙解釋:「藥是我自己掏錢買的!」
「……」
「是,是我找朱拾要的……」
馬秀一句話都沒說,二虎直接把底都抖了出來。
不過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著二虎昂了昂下巴,示意他趴在凳子上,二虎左右看了一眼,一臉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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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猶豫之後,他還是順從的趴在凳子上。
馬秀扯過另一條板凳坐下,將藥膏直接糊在二虎的屁股上,用力的揉搓起來。
「謝謝。」
二虎忍著疼艱難道謝,可察覺到馬秀撩開了一下他的後背衣衫,他渾身緊繃,又突然放鬆下來,好像接受現實:「你會趕我走嗎?」
「我是個郎中,朱拾也說過了,醫者仁心,我要是趕你走了,朱拾以後學壞了怎麼辦?」
馬秀盯著他後背上的傷痕,眉頭緊皺:「你這是馬刀砍出來的,尋常的人家不會有人拿馬刀追著砍吧?你也別告訴我,你是遇上了什麼劫匪逃出來的。」
「……」
二虎趴在凳子上,沒有接話,馬秀也不再說話,就這麼靜靜的等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二虎忽然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想過害你們,我也不會害你們的。」
「我知道。」
「我家裡人全都被他們殺了,是我娘把我藏在馬肚子裡才保下一條命,我一路跟著潰兵南逃,一直快到凍死的時候,才被一個老卒撿回去。」
「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
「他以前以為我是啞巴,所以一直教我說話,他不認識什麼大字,是他到處乞討,才給我換來了一些藥,他好像是南邊的人,所以我說話帶著那邊的口音。」
只是開啟了話匣子,也或許是解開了心扉,二虎不再像之前那樣牴觸,平靜的像是在講其他人的故事:「他到臨死之前都沒問過我是誰,不過我想他早就知道了,我比你們都恨那些騎馬的畜生,你們是把他們趕回去了,他們恨你們,他們對你們動刀子,可我跟他們是一樣的人,他們卻殺了我全家!」
「我沒有對那個老卒說過真話,他死了之後,我也沒管過他,後來我大了一些,我知道外面有多艱難,才知道他為了養我費了多大心力,所以後來我把他安葬了,我知道朱拾心善,所以我才勸著他去偷東西,勸著他和我一起去義診,勸著他去救那些沒法活命的老卒。」
說起這些事,二虎的語調好像一個成年人帶著一股老氣橫秋的感覺。
馬秀沒有出言打擾,等著他繼續把話說完,可等著等著,二虎或許是忍受不了那股疼痛,又或許是真的放鬆下來,居然真的睡著了。
沉默半晌,馬秀將他的褲子提起來,把他抱到偏殿的房間裡去睡,做完這一切,馬秀才回到柴房外。
蘇柔仍站在柴房外等待,看到馬秀過來,她平淡的說道:「有些事情是可以編的,有些孩子從小就能明白很多,所以才適合送到其他地方去。」
馬秀攤手聳肩,不吭聲。
蘇柔接著說道:「你不是拿你一個人在賭,你是拿我們一起在賭。」
馬秀還是沒有說話,默默回到房間,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杯熱茶。
他將其中一杯熱茶遞給蘇柔:「人心都是壞的,我以前就明白,我更明白人云亦云!我沒有去賭,我不過是為了我自己問心無愧,這樣的想法很自私,但我樂意這樣!」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做了什麼惡事,或者說給我帶來了麻煩……誰知道呢?」
說到這裡,馬秀突然笑了笑,滿不在乎的擺擺手:「或許他是什麼好孩子呢?」
馬秀的意思也很明顯,無論是非對錯,他都不會把二虎趕走,話說到這個份上,蘇柔也沒再糾結這些,默默的跟他一起喝茶賞月。
其實她和徐妙錦一樣,也不明白馬秀為什麼喜歡大半夜的看月亮。
但她和徐妙錦不同的是,她可以這樣陪著馬秀看月亮,而徐妙錦在看一會兒之後,都會不耐煩的起身離開。
悠悠月色,馬秀正想著徐妙錦是不是睡著了,後者就急匆匆地從臥室走出來。
「真的不能救他們嗎?」
徐妙錦三兩步來到馬秀面前,盯著馬秀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詢問:「他們可都是替大明流過血的老卒,他們可都是把自己的前半生都放在戰場上了!真的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死完嗎?」
「……」
馬秀挑了挑眉,淡然一笑:「朱拾把自己當成懸壺濟世的活菩薩,那是因為他還小,你這麼說的話,難道你的年紀也還小嗎?你覺得皇上沒有管過這些老卒?還是你四哥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些老卒,是他們能管,而是不想管嗎?」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就不能幫幫忙嗎?你在京城的時候……」
「我在京城的時候,是因為有太子和皇上撐腰,在這裡誰能給我撐腰?你四哥現在因為北元焦頭爛額,你覺得我能做些什麼?任由朱拾去送一些藥嗎?」
「你不是才找四哥要了幾萬兩銀子?」
「這幾萬兩銀子送完之後,你又打算怎麼辦?繼續找你四哥要錢,你四哥沒錢了怎麼辦?找朝廷要,朝廷沒錢了怎麼辦?那就只能找百姓要了!到時候你替百姓出錢,那你從哪裡替百姓出錢,不還是從百姓的口袋裡掏嗎?」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沒命吧!」
一番談論,馬秀看徐妙錦好像動了真心思,挑眉盯著她。
徐妙錦看他不說話,抿了抿嘴,又說道:「因為你是馬秀,所以我覺得你有辦法。」
馬秀忽的一笑,搖頭嘆氣:「要是你有這想法,趁早死了這條心,你前腳去施粥,後腳那些流民乞丐就能把咱們的門檻踏爛,引來官府的猜忌還好,畢竟有你四哥擋著,可要是引來了商賈的眼紅,你覺得這山高皇帝遠的……你四哥又不能天天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