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馬秀這麼一嘲諷，朱棣臉上一陣青白，嘴抿了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這情況不是他不想管，而是根本管不了，朝廷也沒有這麼多銀子，衛所那邊只有給他們的田地。
偏偏這些田地不光他們自己要吃，還有其他兵滿吃，那些老卒就算是有錢拿，經過各方剋扣，也到手不了多少銀子。
簡單來說就是一句話，朝廷撥的銀子再多，也到不了那些士兵的手裡，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朱棣抬頭與馬秀對視一眼，乾咳了好幾聲，最終還是輕聲說道：「這件事情不像舅舅想的那樣簡單，外甥今天過來只是想告訴舅舅，西山峪口那一戰是神了，一百三十多名北元精銳，全都栽在西山山谷里，生擒了四十二個人，而咱們那一千新兵只有十幾人受傷，全都靠著您給的烈酒和羊腸線縫合。」
「姚廣孝還是有些本事的，要是按照舅舅的法子能練出五萬精銳，何愁大漠不平，何愁漠北的那幫狼崽子們不滅，我有絕對的把握，只要三萬這樣的兵馬，把脫古思帖木兒的大斡兒朵給連根拔起！」
聽著朱棣的豪言壯語，馬秀的臉上十分平靜，直勾勾的盯著朱棣，等到朱棣說完，他才伸出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疊在一起，輕輕的搓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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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朱棣眉頭一皺，還想裝傻充愣。
馬秀卻不給他這種機會，淡淡地說道：「古往今來，誰不知道兵馬貴精不貴多？要是韓信還在世的話，給他什麼人都能打仗，關鍵你我都不是韓信！你想要這樣的兵嗎？你聽到我那天和姚廣相聊的是什麼了嗎？我們聊了這麼多，到頭來就是一句沒錢。」
「你今天能掏出一萬兩銀子，解決了這一千人的所有消耗，你知不知道你的燕王府能支撐這一千人多久啊？他們這段時間花一萬兩銀子，難道他們以後就不花錢了嗎？」
馬秀正說著話，朱棣突然抬手做出打斷的動作，擰著眉頭問道：「舅舅怎麼知道兵營之中的事？」
「你不說廢話嗎？姚廣孝要是沒來過，他到哪兒去拿我的圖紙？」
「……」
「你也別到我這來說這麼多，我就是一個郎中，我能幫的我都幫了。」
馬秀朝著朱棣揮手，順帶補上一句：「別忘了答應我的銀子，先把我的銀子送過來。」
這一趟賠罪，註定是失敗的。
朱棣還沒等多說兩句，就被麻秀趕了出來，臨走的時候神色格外尷尬。
馬秀說話是出了名的難聽，就算是說實話，也沒人像馬秀這樣一針見血過，更別提馬蹄還拒絕帶著嘲諷的意味，偏偏他還沒辦法反駁。
不覺之間，到了深夜。
濟世堂的前院只點著兩盞燈籠，而後院的土炕上。朱拾
光著屁股蛋子趴在炕上，一張肉臉埋在枕頭裡，咬著枕頭，疼得一直吸冷氣。
蘇柔面無表情，摳出一大坨藥抹在他的屁股上，也不管他如何哀嚎，只是低聲叮囑：「必須要把這些瘀血揉散了，才能好得更快，以後你師父再打你的時候，就讓他換個地方打。」
朱拾咬著枕頭，只發出一點點悶哼的聲音。
一直到藥抹完，朱拾才緩緩抬頭，抹去眼角的淚水：「小柔姐，我是真的做錯了嗎？師父這是第一次打我打的這麼厲害。」
「你沒做錯，你師父還很開心，你有這樣的善心比其他人不知好之多少，自己有善心，你不能偷你師父的東西，過去行善！」
蘇柔一邊擦手一邊回應，說話時還是面無表情：「而且你師父要考慮的很多，他不能像你一樣，你去給別人瞧病，得了一時的好，那以後你要是不去了呢？他們會來找你嗎？他們找不到你，他們會找誰？」
「可他們真的好可憐，前些日子天變冷了，我跟二虎去倒藥渣的時候，才知道那裡有一座破廟，那裡的老卒根本就無人贍養，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是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大冬天的連口熱湯都喝不上，衣裳也沒有！還有幾個凍死了的，看起來才十七八歲……」
「你師父不是讓你行善，你師父是希望你能動動腦子，做好事可以，但是不能悶著腦袋去做，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蘇柔看朱拾沒聽懂自己說的話，抬手敲了敲朱拾的腦袋：「今天你可以拿著你師父的藥材去給他們熬湯，那明年呢？每一年都會有冬天，每一年都會有退下來的老兵，你能拿多少去救？」
朱拾低著腦袋不吭聲，小小的腦袋瓜子裡想不出來其他的辦法。
蘇柔嘆了口氣，又伸手揪住朱拾的耳朵，看對方沒有露出疼痛的表情，沒好氣的鬆開手：「你師父知道是二虎叫你去的，你自己沒有那個膽子，但你師父並沒有。點破這些，就是想給你留著面子，你好好休息一下，也好好動腦子想一想，想想自己做的對不對？想想自己遺漏了什麼！」
蘇柔起身朝外走，臨近門口之時，她又折返回來，補充一句：「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不要以為自己離開了京城，你就不是他了，你永遠都是那個躲不掉的人！」
蘇柔離開，朱拾一個人趴在土炕上，昂頭看著窗外的月色，淚水又止不住流下來。
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現在突然想到這些，小小的心裡居然有了五味雜陳的感覺。
當初還身在皇城的時候，無論想做什麼直接就去做了，根本不用考慮這些……
「原來所有的善事，只是給別人添了麻煩，自己想不到的，全都讓別人來承擔……」
好一會兒過去，朱拾把臉埋在枕頭裡，重重地嘆了口氣：「原來我以前不是心善，只是自以為是的做了好事，結果讓所有人來為我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