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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初陽 3

  臨近七月底,高一新生的軍訓終於開始了。

  「挺胸抬頭!兩腳跟迅速靠攏並齊,腳尖向外張開約60度,兩腿挺直夾緊!」

  負責我們班的教官姓張,來自南譙區人武部,年齡與我父親相仿,中氣卻比我家那位足得多。

  太陽底下,二十多名頭髮剃得像滷蛋的男同志們和數十名女同志們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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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新兵蛋子,我與多數同學一樣逆來順受,但還是有些敢於反抗的人在。

  「報告教官,我好熱啊!」

  在前前後後曬了兩個多小時的太陽後,曹志君最先遭不住了。

  他心寬體胖,在蒸籠般的高溫里熱得大汗淋漓,衣服盡數被打濕貼在身上,宛如一個落水上岸的人。

  「熱?熱就對了!熱是在磨練意志!」張教官邁著不容置疑的步伐走到了他跟前,眼神犀利得宛如鷹隼,「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你們是一中的學子,連中考的困難都能克服,還怕曬個太陽嗎?」

  此話一出全場安靜,只有張家智那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666,PUA都來了....話說這二者也沒得比啊。」

  他聲音不算大,若是放在先前嘈雜的環境裡絕無被注意到的可能,但在突然安靜的氣氛中就顯得有些突兀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張教練就精準地揪住了他。

  我身為同桌,且與他身高相仿,就站在他的旁邊——張教官那張冷臉突過來時,我和周圍一眾男生都嚇得噤若寒蟬。

  「你剛剛說什麼?能複述一遍嗎?」張教官沒有如我想像中的那般暴怒,反倒是沉下氣來同張家智說起道理。

  身為民兵幹部,他是見過世面的,講究一個以德服人,他也知道高中生的心智差不多都成熟了,所以並沒有指著張家智的鼻子開罵。

  「我覺得我們可以休息一會兒。」

  張家智表里如一、毫不遮掩,是個性情中人——這一點從他開學為同學們謀福利的這刻起我就意識到了。

  「他說要休息,你們同意嗎?」張教官並沒有聽張家智的一面之詞,轉而擴大音量面向群眾說話。

  「同意。」第一道應和聲在我的不遠處響起。

  循聲看去,是一個身材勻稱、骨肉均衡的小同志——他叫陳兆凱,因為自我介紹時說得天馬行空,所以我對他有些印象。

  「我也同意!」

  「算我一個!」

  有人敢帶節奏就有人敢跟團,更何況這是為自己謀福祉,不一會兒,我們整個連都響應了號召。

  「休息可以,但不能只休息。」張教官沒了脾氣,只得示意同學們坐下。

  但為了立威,他還是拿起頭的張家智開涮:「你上來,為大家表演個才藝助助興!」

  「喔——」

  「可以可以——」

  場下很給面子地響起掌聲,我也朝張家智投去了幸災樂禍的目光。

  「ok!」張家智毫不怯場,大大咧咧地起身上前。

  他轉過身,目光直指全場觀眾,顯然是將這裡當成了他的舞台:「那我就來唱一首最近很火的歌。」

  「好!」張教官也被這小子的性情折服。

  身為軍人,他天然反感扭扭捏捏的男同志,張家智敢說敢做這一點還是很討他歡心的。

  但下一刻張家智就讓他大跌眼鏡。

  只見他無球空運,由手到腳…動作渾然天成,最後再一個華麗轉身外加鐵山靠。

  「只因你太美~baby~oh~」

  「只因你實在是太美~oh~」

  「迎面走來的你讓我如此蠢蠢欲動」

  …

  「再多一眼看一眼就會爆炸」

  「再近一點靠近點快被融化」

  ——

  身為聽眾,我與同學們一起破了繃,也是從這一刻起,「雞王」的名號開始伴隨張家智一整個高中。

  「怎麼樣怎麼樣?」回到原位後,他第一個向我邀功,雀躍的表情就像在問「厲不厲害你智哥」。

  「離我遠點。」

  「怎麼了?」

  「因為『迎面走來的你讓我如此蠢蠢欲動』。」

  「哈哈哈!小黑子別串我坤哥了。」他豪邁地大笑,又與我擊了個掌,宛如找到了知音。

  在張家智之後,為了儘可能地拖延休息時間,也有不少同學選擇主動上去獻醜。

  但除了同桌的那段炸翻全場的雞歌雞舞,其餘的才藝表演我基本都忘了個乾乾淨淨。

  …

  下午

  軍訓雖說是軍訓,但學校還算有點良心的,特地避開了溫度最高的時間點。

  這七天,每天的14點到15點都有入學講座,禮堂里的空調很涼快,讓人來了就捨不得走。

  講座上,校長和年級主任具體說過些什麼已經無從記起,但有一堂有關心理健康教育的課題卻讓我印象深刻。

  負責心理講座的老師是市紅十字會的主席,也是學校的名譽副校長,她提到了「生命是一條曲線,它不在於長度而在於寬度」。

  她還說「我們無法決定生命的長度,但可以決定生命的寬度和深度」,之後便發給我們每個人一張紙。

  紙上面清楚地標註了三條坐標軸,分別寫著「長度」「寬度」與「深度」,她讓我們進行自我評估——你想將生命的長寬深走到何種程度?

  我想了想,唯獨在「長度」一欄畫得突出——因為我想多活幾年,看遍所有我想看的風景再撒手人寰。

  至於「寬度」與「深度」…我是個平庸的人,並不敢奢望什麼,所以都只畫了很小的圈。

  這一環節結束後,教務處的助理讓靠邊坐的同學由外向內收問卷,我坐在最右排,理所應當地做起了這份差事。

  出於好奇,每每將同學們填好的紙拿到手上時,我都會下意識的瞄一眼。

  大多數同學和我一樣,塗寫地都相對保守,唯有水月螢的卻與眾不同。

  只見她將「長度」「寬度」「深度」都拉到了max,完事後還在邊上畫了個大拇指點讚的emoji。

  「這就是班級第一的含金量嗎?真是常人不敢有的自信....」我想。

  ……

  在那之後,軍訓的日子一天天復刻,直到第七天結束。

  結束當天,校長他老人家親自過來驗收成果——他站在陽光照不到的主席台上,君臨天下般的看著每個班級走分列式。

  臨了還讓我們在操場上一邊站著一邊曬著,再若無其事地發表他那長篇大論。

  我想這也就欺負我們是新生了,但凡他面對的高三的老油條學長,此舉必定會激起民憤,唾沫星子怕是都能將他淹死。

  「最後,讓我們熱烈慶祝22屆新生軍訓取得圓滿成功!」

  和之後很多次一樣,他的演講我只記住了完結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