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吉他手便撥出一串清亮的分解和弦。
不是搖滾樂慣用的失真與過載,是乾淨的、帶一點混響的琶音,像石子輕巧地擦過水麵。
「窗外的麻雀 在電線桿上多嘴」
「你說這一句 很有夏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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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七里香》!」水月螢驚喜地搶答。
雖然她對唱歌沒什麼自信,可聽歌卻是一把好手,猜歌更是不在話下。
「這麼有實力?」林初陽還在琢磨和弦走向,想不到她已經把答案穩穩噹噹地報了出來。
「這歌太火了,沒難度沒難度。」
「那要不你跟著唱兩句?」眼見水月螢又要膨脹,林初陽適時澆了盆冷水。
「哎呀你這不胡鬧嘛!」她鬱悶地噘起嘴,「又不是沒跟你說過——我不會唱歌。」
「哈哈,這倒挺有趣的。」林初陽被她的坦率逗笑,繼續追問,「話說你那麼喜歡聽歌,怎麼就唱不好呢?」
「……唉,不知啊。」提起傷心事,水月螢不禁嘆了口氣。
她其實很喜歡唱歌,但就是唱不好,丟人的次數攢夠了,便連KTV都不敢去了。
「可能是上蒼怕我太完美,狠心剝奪了我的音樂天賦。」她痛心疾首道。
「要真那樣,上蒼在調配你性格的時候,應該是把自戀當自來水放了。」
林初陽忍不住吐槽。
水月螢哪裡都好,要說有短板,就是傲嬌和自戀占領了高地。
若能謙遜幾分,卸掉那層「高嶺之花」和「生人勿近」的外殼,那她幾乎就是完人了。
可世上哪有完人?況且,她的傲嬌和自戀不也是構成她的一部分嗎?
只要是她的,林初陽都願意照單全收。
「嘿嘿,我覺得還是放少了。」水月螢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不然也不會老被你占便宜。」
「這可不興亂說,我什麼時候占你便宜?」
「讓我臉紅就算很嚴重的占便宜行為了。」她掰起手指,表情極其認真,「而你——林初陽!已經讓我臉紅一二三四五六七不知道多少次了!」
「……神了。」林初陽並不信。
雖然水月螢確實當著自己的面臉紅過,但次數絕對沒這麼誇張。
…
「整夜 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窗台蝴蝶像詩里紛飛的美麗章節」
「我接著寫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夜幕緩緩褪色,副歌一進,現場的氣氛也被推上頂峰,聽眾們紛紛舉起手中的閃光燈,隨舞池裡的音樂搖晃。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謝謝大家!」主唱小哥哥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激動與喜悅溢於言表,「接下來是《稻香》,會唱的還請跟我一起!」
「……」
聞言,上一秒還在陶醉的水月螢整個人都不好了。
聽到「一起唱」三個字她下意識就想跑路,可身後的路早被遊客堵得嚴嚴實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怎麼辦怎麼辦?我站這麼靠前,不唱是不是很不給面子?」
說著,她的目光下意識飄向了林初陽。
「你看,你又自我意識過剩。」他笑道,「大家都在享受音樂,沒人會吹毛求疵的。」
「……那好吧。」做完思想建設,水月螢還是決定留在原地。
「喲?你竟然肯跟我共進退。」
「那當然,水月螢大王最仁義了。」她揚起下巴,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要是我因為尷尬死在這了,你也得跟我殉情。」
「殉情?這詞不太合適吧?」林初陽大吃一驚。
「暫且想不到更好的詞, 就先用這個吧。」
就這樣,兩人擠在最前排完完整整聽完了《稻香》,水月螢果然沒出聲,但為了不被看破,嘴唇還是象徵性地動了動。
或許有聲若蚊蚋的跟唱過幾句,又或許沒有——這點連站在她身旁的林初陽都說不清。
「走吧,馬上日出了,去占個好位置。」水月螢不打算留下來聽第三首,悄悄地扯了扯林初陽的衣角,想讓他帶自己脫離人群。
「是想跑路了吧?」林初陽無奈道。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他早就發現水月螢在陌生場合會變得拘謹。
感受過戶外演出的氛圍於她而言便已足夠,沒必要在此久留。
「知道了就快帶我走呀。」她幽幽道,「我可不想再待在這兒濫竽充數了。」
「遵命。」
他帶著她穿過人群,朝今天的晨光走去。
雖說戶外演出的確吸引了不少人,但觀景台上的人並不比演出區少,有人早早舉起了手機,更有甚者架起了炮筒似的相機。
水月螢終於在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站定,背靠著欄杆,長長地呼了口氣。
「班長。」林初陽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情難自禁地輕聲喚了句,「我很好奇——你現在在想些什麼呢?」
「我嗎?」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水月螢還詫異地指了指自己。
「嗯。」
「嘶……」她低下頭,陷入了思索,「我想得可多了——日出會不會好看、下山會不會很累、回去會不會被問來問去,還有…高考考得怎麼樣。」
「日出會好看,下山不會比上山更累,回去大家應該還沒睡醒。」
林初陽一項一項替她作答,然後在最後一條停了一拍,「你也一定會考得很好。」
「謝……謝謝。」水月螢悄無聲息地側過頭。
她心臟處傳來一記清晰的悸動,這是十八年來頭一回有這種感覺。
不能熬夜了,真的不能熬夜了,都心律失常了,以後猝死怎麼辦——她在心裡強行給自己的心動找了個醫學解釋。
「那你呢?在想什麼?」
莫名其妙被撩,水月螢很不爽。
她想扳回一城,至少奪回聊天的主動權。
林初陽的目光落在遠處某個虛空的點上,緩緩開口:「我想的事很奇怪——大家明明來自天南海北,懷著不同的心境,揣著不同的名字,卻都在這裡等同一場日出....覺得挺奇妙的。」
「嗯,其實很多事都不是預先被定義好的。」水月螢點頭認可,「如果不是我心血來潮拉你出來,現在我們應該各自在床上睡覺……所以我們的緣分也很奇妙呀。」
「……是。」這回輪到他陷入被動了。
一句「我們的緣分也很奇妙」,直接擊穿了林初陽的理智防線。
因為緣分,他們分到同一個班。
也因為緣分,高考結束那晚鬼使神差地在峽谷里連了麥。
更因為緣分,才讓高中的故事有了下文。
緣分這東西玄乎其玄,卻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小林。」
隨著東方的光芒漫過雲層,水月螢的臉頰和髮絲也籠上了一層暖色濾鏡。
她釋然地笑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緊要的事:「我還沒對別人說過——我感覺這次考得不是很好。」
這話並非空穴來風,高考那三天,水月螢確實遇到了一些影響狀態的事。
「不許亂——」
「噓。」林初陽話沒說完,她的食指便輕輕按在了他嘴唇上。
「我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水月螢收回手指,那抹笑意仍掛在臉上,「至少我們的緣分或許還不會斷——雖然我又任性又愛耍小性子,也請你多多關照。」
林初陽愣在原地,嘴唇上還殘留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
他攢了一肚子的話,此刻全堵在喉嚨口,一句也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