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兩耳不聞窗外事,千萬別——」
林初陽一回頭,話卡在了嗓子眼。
他難以置信地伸出手指,一個一個點過去:「一、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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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點一遍,「一、二、三、四。」
「班長呢?!」
林初陽四下張望,終於和不遠處的水月螢對上了視線。
她身旁杵著一道人影——黑布衫,小圓鏡,手裡捻著串不知什麼材質的珠子,一看就是江湖騙子,正滔滔不絕地輸出。
水月螢滿臉寫著「救命」,雙手卻被那人拽著怎麼也掙不開,求助的目光都快從眼眶裡溢出來了。
「他媽的。」林初陽大步走過去,「你從哪冒出來的?活不起了是吧?還帶強買強賣的?」
今非昔比,他早不是那個被人摁著頭掏了八十八塊錢還樂呵呵回家炫耀的十五歲窩囊蛋了。
十八歲,血氣方剛,何況這江湖騙子欺負的還是自己的心動女嘉賓。
「小友怎麼說話呢?我是看這位姑娘有佛緣才找她的,強行打斷佛家對話,可是會有血光之災的!」
江湖騙子推了推小圓鏡,表情認真得像是專業演員,完全可以競爭金雞獎。
「去你的佛緣!我還說你有大凶之兆呢。」
高中以後,林初陽得了一種聽見「佛緣」倆字就血壓拉滿的病,因為小小的他就是被「佛緣」二字唬得一愣一愣的。
「嘿——你怎麼說話呢?印堂發黑,你這是要倒大霉!」眼見水月螢忽悠不成,騙子便將矛頭指向了壞他好事的林初陽。
「省省吧,你要真能一句話咒我倒大霉,我這條命給你不說,我還讓子子孫孫都給你燒高香。」
林初陽撂下一個不屑到骨子裡的眼神,拉起水月螢的手腕扭頭就走。
「你還蠻靠譜。」沒等他開口教育,水月螢率先表達了感謝。
雖然她一向反感別人爆粗口,可林初陽剛才那幾句髒話是為了維護自己——非但沒有往日的厭惡,甚至有一點點感動。
「你可以當米國總統了。」林初陽才不會讓她矇混過關,抬手賞她一個腦瓜崩以示懲戒。
「什麼意思?」水月螢捂著被彈的額頭,難得沒有據理力爭。
換作平時被人彈腦門,她能追在後面能念叨一整年!可林初陽今天出現得太及時了,她再不講理也不能對救命恩人甩臉色。
「特不靠譜。」林初陽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我話都沒說完你就被人擄走了。」
「我不知道啊,突然就竄出個人把我帶走了。」水月螢委屈得不行。
從上帝視角復盤,這波真怪不得她——她一直默默跟在林初陽正後方。
結果前面的人突然攏成一圈開會,她的前進空間被堵死,讓江湖騙子誤以為落了單,才敢大著膽子拽人(這是真實事件,大家單人出遊時務必小心)。
「喲,英雄救美回來了?」見二人歸隊,張家智準時發來風涼話。
「算是吧。」回到大部隊,林初陽總算鬆了口氣。
「螢寶寶你沒事吧?」雲音符一把挽住她。
「有事——太嚇人了。」水月螢一臉生無可戀,瞳孔都慢慢失去了高光,「受不了了,我要回家......這個世界快去見鬼吧。」
這趟金陵之旅對她來說簡直是災難——先是車站走散,再是被江湖騙子擄走…從頭到尾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
「別喪。」林初陽看了眼她的狀態,只好搬出殺手鐧,「前面就是玄武湖了,我請你們划船。」
「『請』?我沒聽錯吧?」張家智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這是林初陽會說的話。
「對,我請。」
老實說,這本不在計劃之內,純屬林初陽臨時起意。
一上午破事攢下來,他覺得水月螢確實需要放鬆——去玄武湖漂一會兒,正好。
至於其他人,全是沾了她的光。
由解放門進玄武湖,過台菱橋,右手邊就是遊船售票處。
六人船每小時一百六,押金五百,想著能有段不錯的體驗,林初陽掃碼時眼皮都沒眨一下。
眾人穿上救生衣依次登船,負責掌舵的是張家智和陳兆凱,林初陽沒有駕駛的欲望,老老實實跟三名女生坐在後排看風景。
他的思緒漸飄漸遠。
玄武湖,不但是金陵不可或缺的城市名片,更是每個漂泊在外的金陵人心裡都揣著的一片水光。
「江南佳麗地,金陵掌上珠」——凡是跟江河湖海名山大川沾邊的地方,總少不了一兩句文縐縐的定場詩。
「如果我是木訥的樹,便不必讀懂繁瑣的人情世故,也不必分辨世間晦澀的眼神。」
這不是無病呻吟,是眼前有景,心裡有字,不吐不快。
春柳雨姿,夏荷霽光,秋菊霜韻,冬梅雪妝——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
雖然學的是理科,但林初陽卻更鍾愛文字,平日也會積累些文青詞句。
比起冷冰冰的算式符號,字與字的連接更能讓他觸摸到溫度。
他相信總有一天,他也能寫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而此刻,他已經在寫了。
……
回過神來,林初陽發現不只是他,整船人都保持著一種奇妙的默契的安靜。
前排,張家智和陳兆凱雙手離了方向盤,任由小船漫無目的地漂。
身旁,許茯苓和雲音符打開相機,時而對準遠處的天際線,時而靠在一起自拍。
而水月螢——她把腦袋探出船外,正盯著水面上一圈一圈盪開的漣漪發呆。
風從湖心吹向對岸,不急不躁,只微微掀起她的發梢,她一手撐著下頜,一手搭在船沿,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音。
習慣了她的嬌縱,再撞見這副安靜到近乎憂鬱的模樣,林初陽覺得她的存在又立體了一層。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可只要她坐在那裡,隨性地釋放喜怒哀樂,眼前的水月螢,才是完整的水月螢。
而她,她正專注地分著心,完全沒察覺自己投來的視線。
這份微妙就像卞之琳的《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戶,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這份微妙也像自己的暗戀。
縱使思緒天旋地轉,卻始終只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唉——要是有讀心術就好了,這樣就能投其所好,也能更了解她一點。」林初陽在心裡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他也在心裡哼起一段旋律。
「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
「愛能不能夠永遠單純沒有悲哀」
也希望她能永遠單純,沒有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