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三月十五，正陽門內新設的京師郵電局內，張燈結彩。
北京到江寧的電報線，全線竣工，首發測試。
電線順著津浦鐵路往南，翻山過河，綿延整整兩千里。
機房裡擺著法國施耐德公司造的電報機，機器前頭，齊刷刷坐著一排北京、江寧兩所電訊學堂頭一期的電報學生，
郵電部總辦大臣李宗羲，早早候在門口，今天來的全都是大人物，自己要是伺候不好，可不想去廟街發光發熱，這地方還不如伊犁呢！
遠遠看到劉文澤帶著景壽和一眾內閣大臣到的時候，李宗羲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禮，說道：
「大總統，諸位大人，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等吉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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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澤點點頭，還沒說話，景壽先湊到一台機器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疑惑地問道：
「李總辦，老夫問你句實在話。」
「總理大人請講。」
景壽指著窗外的電線桿，將信將疑，說道：
「就靠這根銅絲，我們的話就能爬到江寧去？」
「兩千里地，中間不用人，不用馬？字又沒長腿。」
旁邊幾位老臣，也點頭附和。
李宗羲笑了，把桌上的電碼本翻開，介紹道：
「回總理，這是電碼本，把漢字編成四個數碼，數碼再變成長短兩種聲響。」
「江寧那頭收到聲響，再照著本子，把字翻回來。」
景壽聽得直眨眼，果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正說著，門外唱喏，法國公使哥士耆，帶著施耐德公司的工程師，到了。
哥士耆剛進門就興奮地說道：「大總統閣下，內閣的諸位大人。」
「兩千里的電報線，兩年不到，全線告成。」
「這樣的工程，除了我們法蘭西沒有第二家有這樣的實力！」
往後大清再架電線，還少得了法國人的好處？
吉時一到！
劉文澤在案前坐下，提筆擬了新政以來的第一封官電。
李宗羲雙手捧著，朗聲念了一遍：
「同治六年三月十五日，京師至江寧電線告成，首發此電。」
「政令軍情，瞬息可至，南北萬里，如在一堂。」
「在事華洋員匠、電報學生，一體給賞。」
「江寧朱鳳標、蘇全及闔署僚屬，知悉。」
劉文澤抬了抬手，說道：
「發。」
「嘀。」
一聲清脆的短音，滿屋人都跟著一哆嗦。
跟著，指尖起落，電鍵聲連成了串。
「嘀嘀嗒，嗒嘀嘀，嘀嗒，嘀嘀嘀嗒......」
這一串嘀嗒，順著銅線竄上電線桿，一路往南。
滿屋子大臣屏著氣，盯著那台機器，誰也不說話。
同一時刻，兩千里外，江寧電報局。
內閣協理大臣朱鳳標，江寧行營守備大臣、新軍第三鎮都統蘇全，一老一少，已經在機器跟前坐了小半個時辰。
朱鳳標衣冠整齊，正襟危坐，跟上朝一個規矩。
蘇全可坐不住，圍著那台機器轉了八圈，一會兒摸摸銅架子，一會兒瞅瞅玻璃罩，嘴裡嘖嘖稱奇，說道：
「朱中堂，這玩意兒，真能聽見北京說話？」
朱鳳標眼睛沒離開機器，說道：
「應該是了！」
話音沒落，機器頂上的銅鈴，猛地響了。
「叮鈴鈴鈴，鈴鈴鈴！」
蘇全嚇得往後一蹦，手按到了刀柄上。
跟著，印字機咔噠咔噠響成一片，紙條沙沙往外吐。
守機的學生眼睛亮了，壓著嗓子喊：
「中堂！軍門！北京！北京發過來了！」
報房裡所有人，呼啦圍了上來。
學生手腳麻利，扯下紙條，一個數碼一個數碼地查碼本，筆尖在紙上飛，有人念，有人寫，不多時，整整齊齊一篇電文，捧到了朱鳳標面前。
朱鳳標雙手接過，整了整衣冠，面朝北行了大禮，這才低頭細看。
看完，他長長出了一口氣，說道：
「兩千里......竟然真的收到了。」
「從前六百里加急，跑死馬，也要三天。」
蘇全一把搶過去，看了個半懂不懂，扯著嗓子喊：
「成了！這玩意兒真成了！」
他轉頭就催：
「快，給大總統回電！我說，你寫！」
朱鳳標早有腹稿，提筆工工整整擬了回電：
「江寧收悉，不勝歡忭，謹叩謝天恩。」
回電嘀嘀嗒嗒，一路北上。
北京這頭，電發出去，大臣們三三兩兩，議論開了。
有人說，江寧回電再快，怕也得明後天，總得讓人擬稿、譯電，再一程一程拍回來。
景壽剛端起茶，打算慢慢等。
茶蓋還沒揭開，那台機器的銅鈴，又響了。
「叮鈴鈴！」
滿屋子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印字機咔噠咔噠，紙條沙沙而出。
電報員手都在抖，查碼、譯字，越譯越快。
劉文澤接過回電，從頭看到尾。
他把電文遞給景壽：「景總理，你算算，這才多大工夫。」
景壽捧著那張紙，看了看機器，又看了看窗外南邊的天，吃驚地說道：
「不到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一個來回。」
「兩千里地，打個盹的工夫，話就到了。」
老頭嘴裡翻來覆去，就這兩句。
劉文澤背著手，站在那一排嘀嗒作響的機器前，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對景壽和李宗羲說道：
「山高皇帝遠這五個字，從今天起，得改一改了。」
景壽和李宗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樣東西。
大總統費這麼大的勁架這條線，圖的哪裡是幾封電報。
圖的，是把朝廷的手，順著這根銅線，一直伸到江南去。
李宗羲躬身說道：
「大總統，後頭那幾條線，武漢、重慶、成都、昆明，臣盯著，一年之內，陸續開通。」
劉文澤點了點頭，說道：
「頭一封電，江寧的回電，都登官報，讓天下人都看看。」
「再給今天當班的學生，每人賞兩塊銀元。」
機房裡一片歡聲，學生們齊刷刷謝恩。
劉文澤轉身對哥士耆先生說道：
「公使先生，我現在有一個天大的買賣，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