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二,衢州府城,汪家別墅後堂內,來商議的人坐的滿滿當當。
上首坐著汪崇禮,他是連夜從白石塢秘密進的城。
下手是他的長子汪承宗,在杭州財政廳掛著個差使,滿頭是汗,剛從省城趕回來。
開化知縣錢德馨、衢州知府喬守庸的心腹幕友,還有常山、遂安幾縣的士紳頭面,擠了一屋子。
汪承宗壓著嗓子,說道:
「父親,各位叔伯,京里剛剛傳來了准信,我們的事,發了!」
「朝廷決定把稅警總隊的主力調來,由閻敬銘親自帶著南下。」
「最要命的事,內政部總辦大臣恆泰這個殺神,帶了一千內政部警察連夜朝我們這來了。」
「另外還有閩浙總督、浙江提督,親自帶第三治安旅會辦,四個人在杭州設欽差行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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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泰是什麼人,河南一科鄉試,幾百個新科舉人、幾十位老夫子,說鎖就鎖,說發配廟街就發配。」
「吃人不吐骨頭,多少銅打鐵鑄的案子,到他手裡,都給你撬開。」
屋裡一位老士紳,臉都白了,哆嗦著說道:
「這......這是要把咱們浙江,當成河南辦吶......」
錢德馨更是慌了神,說道:
「三叔公,學生這頂子,怕是保不住了,沈恪那份稟帖,是從稅務司走同年遞上去的,省里沒壓住......」
一時間,屋裡亂成一團,嘆氣的、罵娘的、盤算著捲鋪蓋的,什麼都有。
汪崇禮一直閉著眼,聽到這兒,猛地一拍桌子。
屋裡立時靜了。
他睜開眼,冷冷掃了一圈,說道:
「慌什麼?天還沒塌下來呢。」
「山匪,是山匪。周滿那伙人,本來就是三省交界的劫道土匪,殺幾個過路差人,與我汪家,與在座諸位,有什麼相干?」
汪承宗苦著臉,說道:
「父親,話是這麼說,可沈恪手裡有團練的箭簇、鳥銃的鐵子。他活著,就是個活證據。」
汪崇禮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說道:
「所以,他不能活著。」
屋裡人齊齊打了個寒噤。
汪崇禮放下茶,一字一句,說道:
「周滿那股匪,是枚棄子,朝廷要剿,剿就是了,匪嘴裡咬不出咱們的實據,銀子是夜裡送的,路是他們自己踩的。」
「真正要命的,是沈恪。」
「他不是要告麼?那就讓他,永遠開不了這個口。」
「不光要他死,還要他死了,替咱們把這口鍋,背起來。」
錢德馨咽了口唾沫,小聲問道:
「三叔公的意思是......」
汪崇禮看向喬守庸那位幕友,說道:
「回去告訴你們府台,下一道札子,命沈恪攜案卷,到府城備詢。」
「他一個縣裡的小局長,府台召見,敢不來?」
「人一進府城驛館,夜裡,做了他。」
汪家駒在一旁,眼睛發亮,低聲道:
「叔公,我帶人去。」
汪崇禮點了點頭,又道:
「做成自縊,再備一封絕命書,就說是他親筆。」
「信里寫清楚,他沈恪,向汪家索賄不遂,挾私報復,唆使差役尋釁,團練的箭簇、鳥銃的鐵子,都是他偽造出來,構陷汪鄉賢的。」
「再寫上,他為了脫罪,攀扯府縣同僚,連累了多少清白官紳,如今朝廷派員核查,他自知罪重,無顏苟活,一死謝罪。」
那位老士紳聽得頭皮發麻,說道:
「可......可這是殺朝廷命官,罪加三等啊。萬一查出來......」
汪崇禮盯著他,冷笑一聲,說道:
「查?拿什麼查?」
「他一死,原告沒了,死無對證。那些箭簇鐵子,就是他偽造的,那份稟帖,就是他挾私誣告。」
「朝廷的大臣,再大的火氣,到了衢州,看見的是一具畏罪自盡的屍首、一封他自己的絕命書。」
「難道他們還能為一個死人,跟闔省的士紳過不去?」
他站起身,聲音沉得像鐵,說道:
「諸位,他一個八品小官的命,換在座諸位滿門的功名田產、闔省士紳的體面。」
「他不死,死的,就是咱們。」
滿屋子人,再沒人吭聲。
喬守庸的幕友,連夜回府復命。
錢德馨也趕回開化,安排札子。
第二天,沈恪在縣分局接到了府里的札子,命他即刻赴府城備詢。
分局的老書吏臉都白了,拉著他,說道:
「老爺,這是鴻門宴,不能去啊!」
沈恪反倒很平靜,朝廷已經派欽差下來了,這次去府城,肯定是要找自己核實情況。
他把七差的撫恤名冊、給周阿福幾家請義冢的呈文,理了理,又把一份抄錄的副冊,封進油布,貼身藏好。
他拍了拍老書吏的肩,說道:
「只要這東西到了北京,進了稅務部,我這條命,就不虧了。」
「我要是不去,倒顯得心虛。走,去府城。」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四,夜,衢州府城驛館。
沈恪剛就著燈,把撫恤呈文寫完最後一行,門外的燈,忽然滅了。
沈恪驚覺危險,猛然起身,只看到幾條黑影撞門進來。
沈恪大喝道:
「什麼人?竟然敢擅闖驛站?驚擾朝廷命官?」
來人不跟他客氣,直接一條濕麻袋套頭,一根麻繩勒頸,他連一聲都沒喊出來。
後半夜,人被掛上了房梁,墊腳的凳子,歪在一邊。
一封墨跡嶄新的絕命書,端端正正,壓在硯台底下。
第二天一早,衢州知府喬守庸的詳文,連同那封絕命書,八百里加急,報向杭州。
開化縣稅務分局局長沈恪,挾私構陷,畏罪自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