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七月初五,天剛蒙蒙亮。
固縣大寨對面的山頭上,蘇全一抬手,吩咐道:
「打。」
幾十門野戰炮一齊開火,炮彈帶著尖嘯砸進山寨。
寨牆、柵木、望樓,在一團團火光里飛上了天。
三輪急射,固縣大寨的前沿,被犁了個遍。
第九師兩個旅,步兵端著上了刺刀的後膛槍,分三路,順著山脊往寨牆壓。
眼看著官軍就要摸到寨牆,寨門忽然大開。
一彪騎兵,裹著硝煙,從裡頭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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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先一人,黑衣黑馬,手裡一桿長矛,腰裡別著兩支短槍,正是天下兵馬副元帥,任化邦。
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官軍仰攻,山路窄,炮隊剛停、步兵展不開,騎兵一個反衝鋒,只要鑿穿了陣腳,這一仗,未必沒有活路。
「弟兄們!跟我殺!」
幾百名捻軍最精的馬隊,跟著他,像一股黑旋風,順著緩坡撞進新軍先頭那個營。
任化邦一馬當先,長矛挑翻兩個,短槍抬手又撂倒一個,馬蹄過處,新軍的散兵線被沖開了一道口子。
這員捻軍里號稱最能打的虎將,把兩年憋著的一口氣,全撒在了這一衝上。
新軍先頭營一時竟讓他沖得連連後退,前陣亂了。
山頭上,蘇全高聲說道:
「好一個任化邦,是條漢子。」
他臉上卻沒有半分慌亂,接著下令:
「炮隊,霰彈,打那道坡。步兵橫隊堵口,不許退一步。」
「他要拼命,那就成全他。」
反衝的馬隊,正撞上橫過來的步兵大陣。
後膛槍排槍,一輪接一輪,打得像爆豆。
炮隊換上霰彈,照著那團馬隊,轟轟就是幾炮。
山坡上,人仰馬翻,騎兵成片栽倒,馬嘶聲、槍聲、喊殺聲,滾成一團。
任化邦的馬先倒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身上已經中了好幾處,血浸透了整副盔甲,端著長矛,又戳翻一個撲上來的兵。
他身邊的老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那道口子,轉眼又讓新軍合死。
陣上有人大喊:
「任化邦!降了吧!」
任化邦抹了把臉上的血,仰天大笑,笑到一半,一口血嗆了出來,高聲笑道:
「俺任化邦,自打跟著捻子起事,殺過韃子的官,劫過韃子的糧,就沒想過這個降字!」
「爺爺十八年後,又是一條......」
話音沒落,一排槍響。
這員虎將身子晃了晃,長矛往地上一拄,硬是沒有倒下去,站著死在了山坡上。
蘇全在山頭看著,沉默了一下,吩咐道:
「是條好漢!屍首別糟蹋了,回頭好生收殮。」
馬隊一沒,山寨最後一點能打的本錢,光了。
炮火又起,步兵吶喊著湧上寨牆,固縣大寨,一處處被突破。
巷戰,逐屋、逐寨地爭奪。
寨廳前頭,那面「忠義救國軍」的大纛,還立著。
纛下,賴文光已經換上了太平天國遵王的冠服,洗了臉,束了發,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
攻寨之前,他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他把席正甫叫到跟前,吩咐道:
「先生,後山有一條獵戶走的暗道,你快走吧。」
席正甫愣住了,泣聲說道:
「大元帥,要走一起走!」
賴文光搖了搖頭。
「我是遵王,是這忠義救國軍的大元帥。我走了,這面旗就倒了,老兄弟的心就散了,我得留在這兒。」
「你是讀書人,你活著,往後還有人記得,我們這幾千號人,在這座山上,跟韃子爭過一回。」
他又下令,寨里的傷兵、老弱、還想活的,都把槍放下,打出白旗出去。
官軍不殺降,不必陪著他死。
末了,他只留下從天京城破那天起、一路跟著他的百十個太平老兄弟。
這會兒,這百十人就圍在大纛四周,上了刺刀,裝好了最後一排子彈,沒有一個人說話。
新軍攻到寨廳前,帶隊的旅長扯著嗓子喊。
「賴文光!大勢已去!放下武器,大總統有令,脅從不問,你降了,也給你一條活路!」
賴文光坐在纛下,聞言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扶著那面大纛。
「回去告訴劉文澤。」
「天京城破那天,我賴文光本就該死了。」
「我是太平天國的遵王。生,是天國的人。死,是天國的鬼。」
他拔出腰刀,往前一指,說道:
「開槍吧。」
百十個老兄弟,跟著他,發出最後一聲吶喊,朝著黑壓壓的新軍,撲了上去。
隨著一陣排槍,老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
賴文光身上連中數彈,身子晃了晃,沒有倒。
他伸出手,死死抱住那面大纛,緩緩地、順著旗杆滑坐下去。
大纛傾斜著,壓在他身上。
等新軍湧上來,賴文光已經沒了氣息,可那雙抱著旗杆的手,怎麼掰都掰不開。
後山那條暗道,沒能救得了席正甫。
後山的林子、溝澗、出山的每一條小路,早讓第六師和警察、治安旅,拉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席正甫跟著兩個護衛,在山洞裡、溝底下躲了兩天兩夜,餓極了,剛摸下山想找點吃的,就撞上了搜山的隊伍。
他換了一身饑民的破衣裳,臉上抹了泥,可那雙細皮嫩肉的手,在一群面黃肌瘦的饑民里,想不發現都難。
一個領了賞、想將功贖罪的脅從,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
「他......他是席先生!山上的第三把交椅!」
搜山的兵呼啦一下圍上來,扭住胳膊,把他摁了個結結實實。
固縣大寨的火,燒了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