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二月十二日,朝廷要派都御史巡鹽的消息,比朝廷的上諭還快,瞬間就飛向了大江南北。
陝西省西安府,陝西省常平倉大使正在盤庫。
一群糧差正在使勁往大米裡面摻沙子,摻完了就拿鏟子狠狠抹平。
從外頭瞧上去,滿滿一倉全是上好的新米,誰也看不出底下半倉都是空的。
常平倉大使田守倉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剛才真的是累死俺了。
「你們都給我好好干,這次辦妥了,好處少不了你們的。」
這次勻出來的沙子,不對,大米賣出去,能入手百十來元,除開孝敬的,堵口的,自己還能落下三十多元,這一趟沒白干。
等下值後,再去照顧一下頭牌的買賣!
正遐想著,就見底下的差役慌慌張張跑過來,聲音都打顫,叫喊道:
「大人!不好了!京城來人了!都察院的都御史,已經過了潼關,直奔咱們西安府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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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守倉只感覺到腦袋「嗡」得一聲,騰地一下站起來,臉瞬間白了,顫巍巍地問道:
「你說什麼?都察院的都御史,他們來幹什麼?」
「不對,我緊張什麼?都御史親自出馬,總不至於是盯著我們這些小嘍囉吧?一定是那個大官出事了!」
差役都急了,趕緊說道:
「大人,朝廷那邊傳出來的小道消息,說都御史大人就是專門是巡糧的。」
「啊!」
田守倉亡魂大冒,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倉門口的草堆上,驚慌失措,大喊道:
「這可如何是好阿?」
連滾帶爬,慌不擇路奔著自己的頂頭上司、陝西省民政廳廳長邵承業那兒去。
邵承業剛吃完午飯,正端著茶剔牙,見田守倉跟個沒頭蒼蠅似的撞進來,當時就把臉一沉,沉聲說道:
「慌什麼慌,天塌了?」
田守倉大口喘著粗氣,弓著身子,大聲說道:
「廳長,塌、塌了!都察院派了都御史,過了潼關,專門來查糧的,明兒就到了!」
邵承業剔牙的手停在半空,眼皮跳了跳,到底是高官,心理素質異於常人,把牙籤一吐,慢悠悠道:
「查糧便查糧,你慌個什麼勁兒,倉里不都有糧麼。」
田守倉急得跳腳,哭喪著臉,說道:
「廳長您又不是不曉得,今兒我還領著人往裡摻沙子呢,帳上十幾萬石,實數有多少,我們心裡都門清。」
邵承業把臉一板,壓低了嗓子,說道:
「田守倉,你把話說清楚,摻沙子是你領人摻的,倉是你管的,帳是你記的,鑰匙拴在你褲腰帶上。這事兒,跟本廳長有什麼相干。」
田守倉一聽這話,反倒不喘了,往前湊了兩步,皮笑肉不笑,威脅道:
「哎喲,廳長大人,您這話可就不地道了。」
「這些年哪一任上官不來支糧,白條俺都鎖柜子里收著呢,按手印的、畫圈的,還有您親筆簽的兩張。」
「真翻出來,我田守倉是個死,您覺著,您能摘得乾淨?」
邵承業死死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半天,末了一甩袖子,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個殺才,倒是留了一手。」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誰也沒占到便宜,可心裡頭都明白,這會兒是一根繩上拴著的倆螞蚱,蹦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邵承業屏退左右,把師爺也叫了來,關緊了門,三個人嘀咕。
師爺低聲說道:
「事到如今,補糧是來不及了,省里自己都喝稀的,現買都沒處買。」
「藏也藏不住,都御史要是一座倉一座倉驗過去,我們保准露餡!」
「要不我們還是用老法子,明天就宴請這位都御史,等他吃飽了喝足了,我們再塞上一筆銀子,送上美女,請他高抬貴手,想來都御史大人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邵承業皺著眉搖了搖頭,說道:
「老法子不管用了,你沒聽說這次下來的都御史是陳璟,那傢伙是出了名油鹽不進。」
「以前在都察院當御史的時候,連景壽大人的本家都不放過,這點銀子美女砸過去,搞不好他直接把我們連人帶贓一起扣了。」
師爺又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說道:
「不然我們就借糧!城西那幾家大糧行,哪一家沒靠著我們衙門拿過好處?」
「我們打個欠條借點糧,先擺進倉里充數,等欽差走了再原數還給他們,再給他們免半年的牙稅,我看他們不敢不答應!」
田守倉一聽,立馬拍大腿,說道:
「對啊!我剛才怎麼沒想到!我們西安府城三家大糧行,加起來存糧怕不下十萬石,勻個三萬石給我們,湊夠數不難!」
邵承業沉著臉說道:
「這次查庫不比往年,上頭要求逐倉盤稱,一粒一粒都要驗成色,借糧堆在門口,掀開底下一看還是空的,照樣露餡。」
「而且這都御史來得太急,我們連夜挪糧,動靜那麼大,城裡早就傳開了,保不齊就有哪個人嘴碎,傳到他耳朵里,那就是個死。」
這話一說,兩個人又都沒了主意,屋子裡一時靜得只剩下三個人喘氣的聲音。
田守倉急得汗珠子順著後脊樑往下流,要是真查出來,掉腦袋都是輕的。
剛要開口說不如捲鋪蓋跑路,邵承業突然眼睛一亮,開口說道:
「我倒是想起一條路子。倉里的虧空補不上,擱哪朝哪代都有。趕上天乾物燥,夜裡走了水,你們猜怎麼著?」
田守倉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急忙問道:
「廳長的意思是......火龍燒倉?」
邵承業陰沉著臉,哼了一聲,說道:
「一把火燒乾淨,我們就說糧都燒沒了,查無可查,最後頂多定個疏於看管。」
「總比查出來空倉虧空、貪墨盜賣,落個滿門抄斬的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