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揣著公文,一路小跑往提督衙門去,半個時辰就把張樂行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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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安出身的將軍,最怕朝廷疑心他有二心。
所以這些年張樂行辦差比誰都積極,新政要練兵,他頭一個把自家子侄塞進新軍,朝廷要剪辮子,他回家就把兒子的辮子剪了,還提著剪刀在軍營挨個剪辮。。
道理很簡單,誰擋他的仕途,他就讓誰全家不好過。
大堂里,譚廷襄把前因後果一說,張樂行聽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朝廷終於有用到我張某的地方了啊。
拱手回道:
「制台大人,這事兒好辦。」
譚廷襄皺了皺眉,疑惑地問道:
「張軍門有何良策?」
張樂行咧嘴一笑,說道:
「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末將就認一條,舌頭是軟的,板子是硬的,抓起來挨個打,打到有人招為止。」
「一個咬一個,一串牽一串,順著藤往上摸,摸到頭兒,事兒自然就清楚了。」
譚廷襄和文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兩個字,靠譜。
文煜還有些猶豫,說道:
「那警察那邊......」
雖然警察很多都是綠營兵轉業的,但還是摻雜了不少舊差役,都是主印官們留下的。
張樂行嗤笑了一聲,說道:
「撫台大人,濟南府的警察跟刑廳的差役,一個桌上吃了多少年的酒,你讓他們去拿人,上午出的門,下午幕後主使就能收到信。」
「這事兒得繞開警察,治安旅自己辦。」
譚廷襄點了點頭,回道:
「就依張軍門,本督給你手令,山東境內,造謠生事、阻撓新政者,可先拿後報。」
張樂行接了手令,轉身就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問了一句:
「制台大人,萬一打死人,算誰的?」
譚廷襄端起茶杯,淡淡說道:
「王命旗牌在本督手裡。」
張樂行哈哈大笑,邁步出門。
有這句話,就夠了。
當天傍晚,濟南城四門落鎖,只進不出。
治安旅出動了兩個營,一千二百號人,全是張樂行從淮北帶出來的老底子。
他們不穿號衣,不打旗號,分成幾十股,拿著繩索長槍,順著白天摸好的門路,悄沒聲地扎進濟南城的大街小巷。
頭一個被拿的,是府衙前頭茶館裡吹牛的那個差役,叫曼,名儀。
曼儀剛喝完酒,哼著小曲唱著歌,往家走,剛拐進胡同,黑影里伸出一隻大手,跟拎小雞似的把他拎了進去。
他剛要喊,一塊破布塞進嘴裡,再睜眼,人已經捆在了自家院中的板凳上。
帶隊的是羅連長,冷冷的問道:
「知道為什麼拿你嗎?」
曼儀嘴裡塞著布,嗚嗚直叫。
羅連長一擺手,破布抽了出來,差役剛吸上一口氣,扯著嗓子就要喊救命。
棍子沒跟他客氣,頭一下掄在大腿上,曼儀的喊聲當場變了調,從救命變成了哎喲。
羅連長蹲下身,拍著曼儀的臉,問道:
「茶館裡那些話,多少人聽見了?再問你一遍,知道為什麼拿你嗎?」
曼儀疼得滿頭是汗,嘴還硬:
「軍爺,小的就是個當差的,混口飯吃,什麼都沒幹啊!」
羅連長點點頭:
「沒幹是吧,行。」
水火棍掄圓了,一下一下,結結實實。
打到第七八下,曼儀的褲腿滲出血來,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樣。
「想起來了嗎?」
曼儀帶著哭腔,疾呼道: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小的造謠,小的該死,可小的也是奉命啊!」
「奉誰的命?」
「是我們差頭冶祝辟,冶祝辟讓我們上街去說的,還說誰說得熱鬧,月底有賞錢!」
羅連長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就著燈籠記下冶祝辟的名字住處,冷哼一聲:
「賤骨頭,不打不行!」
起身就走,走到院門口,曼儀在後頭喊:
「軍爺,小的都招了,是不是能放了小的?」
羅連長頭也不回:
「放?先捆著,回頭一塊兒算。」
冶祝辟是在被窩裡被拖出來的。
這位差頭白天還在刑廳點卯,被拖出來的時候還想擺譜,光著膀子嚷嚷。
「知道我爸爸是誰嗎!你們哪個營的?敢拿老子,信不信明天......」
話沒說完,羅連長一個窩心腳踹過去,冶祝辟整個人撞在院牆上,又滑下來,半天沒喘上氣。
羅連長把曼儀的供詞往他臉上一摔,罵道:
「我管你爸爸是誰,就問一句,誰讓你散布謠言的。」
冶祝辟捂著胸口,眼神亂飄,還想撐。
兵丁們不跟他耗,按倒就打,二十棍下去,冶祝辟撐不住了,供出是刑廳的王書吏牽的頭,王書吏背後,是歷城縣的王參事。
名字一個咬一個,跟串糖葫蘆似的,從差役到差頭,從差頭到書吏,從書吏到經承,一級一級往上捋。
羅連長的小本子記了一頁又一頁,兵分三路,拿了這撥拿下撥。
濟南城這一夜,狗叫就沒停過,家家戶戶關門閉戶,誰也不敢探頭。
也不是沒人敢抗拒。
歷城縣的王參事家裡養了四個護院,都是練過的。治安旅上門的時候,護院把門一頂,王參事在院裡跳腳大罵:
「我是朝廷命官,沒有公文,誰敢動我?無詔拘捕官員,我要把你們告上武英殿!」
帶隊的營官樂了,隔著門說:
「公文?有,制台大人的手令,你要不要隔著門瞧瞧?」
王參事在門後頭喊:
「我不信!」
營官也不囉嗦,一揮手,兩個兵丁抬著撞門木,三下就把院門撞散了架。
四個護院剛抄起棍子,兵丁們端起步槍,刺刀唰地一指,四個護院的棍子當場舉過了頭頂。
練過又怎麼樣,練過還能快過子彈?
王參事轉身想翻後牆,牆頭上早蹲著一個兵,一腳把他踹回院裡,摔了個狗啃泥。
營官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說道:
「朝廷命官是吧?命官造謠,罪加一等,帶走。」
就這麼打了一夜,供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羅連長的本子上,所有的線頭都匯到了同一個名字。
錢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