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五月二十日,總理衙門西花廳內,周文博天不亮就已經到了,平日裡不去軍機處,他就在這裡當值。
案上攤著一幅半舊的山水立軸,周文博鼻尖幾乎貼到紙面上,順著山腰一點點往下挪。
當真是神乎其技,周文博忍不住在心裡讚嘆了兩聲。
剛要伸手撫一撫畫紙,一名章京就走了進來,躬身說道:
「周軍機,景中堂來了!」
周文博抬起頭,剛想吩咐趕緊請進來,景壽就已邁著四方步走了進來,打趣道:
「周大人好興致,洋人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你還有心思看畫。」
周文博笑著說道:
「只是一些粗淺愛好而已,不知中堂怎麼又來總理衙門了?可是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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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壽白了周文博一眼,如今朝廷最要緊的事是什麼,你身為總理衙門大臣竟然都不操心?
天天抱著個字畫看個不停,有這愛好,結婚幹嘛?
還不如直接娶了字畫算了!
接著說道:
「我說周軍機,你是不是又想被抄家了?這都啥時候了,還抱著字畫不放?」
周文博想起來了一些不好的回憶,猛地打了一哆嗦,趕緊說道:
「中堂言重了,以後我絕不會再拿到值房來了!」
景壽冷哼一聲,開口說道:
「這還差不多!前幾天朝廷給洋鬼子送了照會,他們的答覆到了沒有?」
周文博仔細想了想,自己沒見過英法的文書,剛想開口說,另一名章京走了進來,躬身說道:
「稟中堂、周大人,英法聯名復照,說要請大總統親啟。」
來了!
景壽精神一振,開口說道:
「快請大總統。」
不多時,劉文澤接到消息便來到了總理衙門,進門就問:
「這些老狐狸,總算是來了?念吧,我倒想瞧瞧他們怎麼應對?」
周文博親自裁開火漆,一目十行掃下去,慢慢讀了起來,念道:
「貴總理衙門照會,以修約一事列款五端,答覆如左。」
「貴國為自主平等之國,英、法兩國向無異辭,願與泰西各國一體看待,共敦睦誼。」
「海關稅則驟言更張,必致混亂,尚望妥慎酌辦,毋操切以害商民生計。」
「治外法權之去留,當視中西律法是否齊同。應請貴國先將律例修訂,再行從容會議。」
「租界治理,原可從長計議,貴國官員入界公幹,須先知會領事批准,以安商旅。」
「最惠國條款牽涉有約各國,利害相共,未便由英、法兩國擅專,應請各國一體派員商議。」
「專此照會!」
劉文澤冷哼一聲,說道:
「哼!承認我大清為平等列強,我原為免不了討價還價,沒想到他們竟然直接認了。」
景壽一愣,隨即想明白了,點頭應道:
「也是,只是一個虛名而已,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出血的事。」
劉文澤笑了笑,說道:
「孔聖人言,唯器與名不可予人,這列強的名頭看著沒啥用,實際上有大用,從今天起,我大清總算是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了。」
劉文澤不禁無限遐想,這以後歷史書怎麼稱呼自己?
封建官僚窮光蛋帝國主義?
搖了搖頭,劉文澤隨即回過神來,不行,等料理完此事,接著推進改革,是時候觸及深水區了。
劉文澤接著開口說道:
「剩下的這四條看來他們想討價還價,大家以為我們要如何應對?」
三人一直商議到了深夜,總算是商量好了對策,劉文澤長嘆一口氣,對著二人說道:
「今天就議到這裡,你們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就來會會這些洋鬼子!」
幾乎就在劉文澤等人商議對策的同一時刻,東交民巷英國公使館內,賓朋滿座,卻又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英國公使阿禮國,也不是大家不爭氣,屬實是阿禮國先生方才所說的事,貌似和自己沒有多少關係。
大清當初可是明發上諭,就只認英法的不平等條約,其他國家的一概不認。
自己又沒有英法的武力,也就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了。
阿禮國看著下面這些人氣不打一處來,找你們來是給我唱吆喝,壯聲勢的,沒想到一個個都是啞巴。
阿禮國緩過四周,對著普魯士公使列斐士說道:
「列斐士先生,這大清要改立新約,對你們影響也很大的,不知公使先生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統一立場?」
列斐士左右為難,這大英自己得罪不起,這大清可是自己的大金主,自己也得罪不起,這下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
本來就想著當鴕鳥,誰承想人家第一個問自己,迫於無奈,列斐士開口說道:
「阿禮國先生,我們普魯士剛剛打完普丹戰爭,國力尚未恢復,實在是難以支持貴國,望能體諒!」
阿禮國言語一塞,沒想到出師不利,第一個問的就不願意。
想來也是,這普魯士沒少從大清掙錢,鐵路、學校、兵工廠、軍火,除開英法,就數他掙得最多!
算了,八成指望不上了!
接著扭頭看向比利時公使阿包禮,比利時國王是女王的親戚,也一直靠著英國庇護才得以生存,他總不至於反水吧?
開口問道:
「阿包禮先生,你們比利時如何看待此事?」
阿包禮聞言虎軀一緊,這自己一個彈丸小國,有自己說話的地方嗎?
雖然和英國女王是親戚,但是這京漢鐵路再有小半年就修好了,到時候自己還等著承攬粵漢鐵路的合同呢,這個時候可不能得罪大清。
當然了,自己也不敢得罪阿禮國,恭敬地說道:
「公使先生,我們比利時人微言輕,說不上什麼話,您方才所說的那些,我們本來也沒享受到,實在是不方便參與交涉!」
阿禮國聞言怒火中燒,廢物,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
壓下火氣,把自己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美國公使蒲安臣身上,總不至於美國這麼大個國家也怕了吧!
看向蒲安臣,開口問道:
「蒲安臣先生,不知道美國政府對此事如何看待?」
蒲安臣喜出望外,總算是讓自己找到機會了,先前劉文澤欺美國路遠,根本派不出兵來,撕毀條約,自己都沒膽量給國內報告。
現在總算是有機會,站在劉文澤面前,大聲告訴他:
總有一天,我失去的,我一定要拿回來。
聽到阿禮國問自己,蒲安臣趕緊說道:
「大清肆意破壞條約,違背萬國公約,我們必須堅定立場,一同與大清交涉,要求他們承認所簽訂的一切條約,俄羅斯除外。」
「要求他們必須保障各國在華的一切特權,十年內不得提出新的改立新約的要求!」
此言一出,阿禮國滿意地點了點頭,沒錯,就需要這樣的人!
到時候先忽悠美國人先上,兒子嘛,就是這麼用的!
開口說道:
「既然大家立場一致,我們三日後約見劉文澤大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