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十九時二十五分整。
陝西渭南,蒲城授時部的值班室里剛換過晚班。
食堂送來的盒飯放在桌上還沒吃完。授時運行室副主任王敬川正低頭核對交接記錄本,旁邊的值班工程師伊牧雲端著杯子站在監控台後面,準備等這一輪數據走完再吃飯。
十九時二十五分零秒,臨潼方向的狀態欄忽然變成了黃色。
伊牧雲愣了一下,扶了一下眼鏡,把自己靠近設備仔細觀察,
「領導,你過來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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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川聞言轉過椅子,不到十秒,幾個與臨潼本部有關的遠程狀態量陸續失去更新,開始迸發警告狀態的黃色指示燈。
「幾點斷的?能確認具體時間嗎?」
「二十五分整,幾條鏈路時間差得很小。工作鍾目前連續,沒看到異常。」
王敬川湊近屏幕看了一會兒,又讓他把前面二十分鐘的數據拉出來,幾條時間序列仍然平滑。
「先給臨潼那邊打個電話。」
電話撥過去,辦公室座機沒人接,幾名同事的個人號碼也沒有回應。伊牧雲最初還以為臨潼園區遇到了停電,轉頭又覺得不對,即使園區停電,備用電源和通信系統也不該完全停止工作。
十九時二十七分,他又撥了一遍電話,還是打不通。
王敬川已經開始聯繫外地台站。
河南商丘那邊很快接了電話,對方的值班人員顯然也發現了問題,時間同樣也是十九點二十五分整。
「嗯……你們自己的授時設備有沒有報警?」
「發播一切正常,我們這邊剛才還以為是中心鏈路出問題。
掛斷以後,王敬川看了一眼伊牧雲。
「再問問敦煌那邊。」
幾分鐘後,敦煌方向也給出了類似的答覆。
值班室內二人心情有點複雜,幾個遠距離台站不可能在同一秒碰巧與中心發生完全相同的通信事故,同時各自的本地設備和衛星時間參考還都在正常工作。
王敬川把手機放到桌上。
「怎麼西安的電話也打不進去,我老婆這會還在西安呢。」
伊牧雲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自己女兒也在西安上大學讀研,他已經有些不敢想像這件事情的後果。
「要不再打運營商維護那邊?」
很快,渭南方向能夠聯繫到的人給了回覆:西安方向大量通信鏈路在十九時二十五分前後同時失去對接埠,只是具體故障原因沒人說得清楚。
傍晚七點三十四分,蒲城授時部開始按重大異常逐級向上報告。
電話一路報到北京。
此時中國科學院三里河路機關大樓里,多數辦公室已經熄燈,只有總值班室還亮著。
值班領導沈宏已經接到國家授時中心系統的異常報告時,桌上已經放了兩份有關西北大範圍通信異常的信息。前面那些材料說得很模糊,有的懷疑骨幹通信網絡發生嚴重故障,還有的猜測是不是有什麼地磁變動引發了通信故障。
可授時中心這一通電話讓整件事的性質變了。
電話那頭的王敬川回答道:
「目前沒有發現蒲城輸出發生跳變。問題在於我們已經失去了臨潼的UTC(NTSC)實時比對和控制信息,短時間內保持穩定應該沒問題,不過誤差會隨著保持時間逐漸積累,具體情況要看本地時鐘的狀態。我們需要另一個可靠基準來比。」
沈宏聽到這裡就明白了。
「中國計量院那邊你們聯繫了嗎?」
「我們正在聯繫。」
傍晚七時四十分,北京昌平。
中國計量科學研究院昌平院區守時實驗室主任顧惟清正下樓準備去停車場取車,忽然接到了一通電話。
他在電話里被告知國家授時中心臨潼本部突然失聯,希望中國計量院立刻確認UTC(NIM)運行狀態。
顧惟清聽完,飛快的去按上樓的電梯,同時撥通了部門的座機電話,
「誰還在樓上?」
「何工他們還沒走。」
「告訴他們別動系統,我馬上上來。」
幾分鐘以後,他已經換好工服重新站在實驗室里。
實驗室自己的原子鐘組工作正常,內部時差序列連續,GNSS時間頻率傳遞數據沒有出現相應的突變。時間頻率計量研究所高級工程師何知遠把幾組數據調出來以後,顧惟清看了很久,猶豫再三後開口,
「依照數據來看,我們這邊應該沒有問題。」
旁邊一個新來的校招博士問:「主任,那是不是可以確認是NTSC那邊出故障了?」
顧惟清搖頭,「繼續上報吧,這已經不是我們單獨能解決的問題了。」
19:55,中國科學院機關內部召開緊急技術視頻會議,此刻他們已經通過各方渠道知曉,不僅僅是授時中心,整個西安行政轄區已經全部失聯。
沈宏開門見山,先給此次視頻小會進行技術論調,
「諸位,整個通信失聯這件事我們管不了。我們目前要做的,就是讓腳下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時間精準,無誤,不要影響國家正常的工業生產和金融運作。」
接著王敬川把目前所有的情況講了一遍,最後補充道:「目前我們的BPL、BPM仍然連續發播。我們建議維持現狀,通過UTC(NIM)和現有GNSS參考做交叉比對,先建立臨時控制依據。」
「我希望計量院可以提供獨立的時標參考標準。現在沒有觀察到全國性的時間突變,各部門先不要大範圍的修改時鐘源。」
很快,第一批蒲城的歷史數據傳到昌平,兩邊迅速進行技術協調,蒲城已經脫離臨潼的發包控制,轉為本地自主運行。昌平則依靠部分主備時鐘對蒲城的數據進行基線校核和磨平漂移。
一邊技術對接的同時,他們還向國家電網、民航、金融等需要高可靠時間同步的重點單位分發風險提示預警。
不過好在這些部門本來就不會只依靠國家授時中心某一條線路維持全部的系統運行。各類核心業務本身就有自己的本地時鐘、衛星授時和保持能力。
臨潼突然失去聯繫帶來的最大問題,是國家時間基準體系的上游出現了一個巨大缺口,只是這個缺口暫時沒有形成成全國範圍內的時鐘混亂。
現在真正的難題落到了蒲城頭上。
過去,蒲城的任務是把來自國家標準時間體系的授時信號穩定地分發出去。現在臨潼方向整個消失了,發射設備還在,唯獨原先位於體系最上游的那套國家標準時間產生和保持系統聯繫不上了。
晚上20:17分,蒲城收到第二輪UTC(NIM)比對結果。
伊牧雲把數據調出來,分析對比後,他終於可以確認,
「領導,時間偏差在預期範圍里,沒有看到突然的變化,頻率趨勢指標也讀數正常。」
蒲城當前輸出的與UTC(NIM)之間沒有出現異常偏離,GNSS外部參考給出的結果也能夠互相印證。
技術上的第一道坎過去了。
此後蒲城方面收到上級部門指示:每十分鐘進行一次關鍵時差覆核,情況穩定後再逐步延長,所有涉及時標相位和頻率調整的操作必須經過雙人確認。
國家授時系統遠遠談不上恢復,然而對於全國絕大多數依賴時間同步運行的系統來說,最緊急的階段已經被控制住了。
蒲城方面的二人總算可以些許的休息一會,如今網絡上傳言滿天飛,誰也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人說什麼馬上要打熱核戰爭了,呼籲大家趕緊往深山老林去躲,不過這種謠言帳號很快就被封禁。
「領導,不會真要打仗了吧」,伊牧雲捧著已經涼了的盒飯,有一茬沒一茬的聊著。
「吃你的飯吧,飯都堵不上你的嘴」,王敬川沒好氣地說,「核彈頭真要扔你我頭上了你思考這些破事也沒用。」
伊牧雲有些委屈,老老實實的繼續吃飯,「就問問麼……誒……領導,你這會聯繫到你愛人了嗎。」
「沒有呢……也不知道啥情況」
伊牧雲嘆了口氣,「我女兒也是,剛剛給她打電話也打不通,也不知道這孩子那邊現在啥情況,這孩子從小就親我,知道我在陝西工作,研究生特意來這邊讀的。」
「你女兒在哪上學來著?」
「西北大學,讀的臨床醫學的研究生」
「喲,西北大學,好學校啊。」
說完二人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晚上21:17分,第三輪比對數據返回,值班室里倆人終於把一直吊著的那口氣松下來。
從十九時二十五分到現在,112分鐘。
原本以臨潼UTC(NTSC)為核心的一部分國家授時鏈路已經完全斷裂,然而蒲城仍在發播,中國計量院的UTC(NIM)系統仍然連續幫助蒲城校訂數據。通信,電力,金融以及其他關鍵系統的本地時間源也沒有發生系統性紊亂。通過國內現存的原子時標、衛星時間參考和各專業系統自身的保持能力,一套臨時的時間保障網絡已經搭了起來。
它遠遠談不上完善,甚至有些倉促。
晚上21:25分,蒲城控制室牆上的電子鐘跳過二十五分的整點。
距離十九時二十五分已經過去整整兩個小時。
伊牧雲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有些感慨:
「才過去兩個小時啊,感覺已經過了一個晚上了。」
「今晚還長著呢,別想著休息了。」
「誒領導,我能不能提個加班申請啊。」
「想得美,就算我給你批了人力也不會給你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