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跨入御書房暖閣的當口,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著行軍沙盤泥土的腥氣,還有幾乎凝固住的緊繃威壓。
靠北牆那面巨大的西南山川地形圖下,傅友德、藍玉與沐英按刀侍立,三人身上的鎖子軟甲顯然剛從校場換下,鐵環甲葉擦過腰間革帶,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三道目光如釘子般扎在圖上那座四面環水的昆明城上。
御案後面的朱元璋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份邊緣髮捲的硬黃紙驛報,紙角處那一灘暗褐色的乾涸血跡,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那正是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又一次殘殺大明招撫使者的八百里加急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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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賊。」
朱元璋右手揚起,那張浸著血污的文書狠狠甩在金磚地面上,紙頁翻卷著滑出半丈遠。
「這個把匝剌瓦爾密,縮在滇池邊上,當真以為十萬烏合之眾能擋得住大明的鐵甲戰船?」
老皇帝胸口起伏著,指節重重砸在硬木案角上。
「接連斬了咱三任招撫官,拿大明使臣的心肝下酒,他這是自己把脖子往鍘刀底下送!」
「陛下!」
藍玉跨步出列,右膝砸在青磚上,抱拳請命。
「梁王老賊不過是仗著烏蒙山和橫江天險負隅頑抗,臣願提鐵騎三萬為前鋒,自四川永寧直插烏撒,半月之內定能踏破曲靖關隘,將那把匝剌瓦爾密生擒至闕下!」
站在一旁的傅友德並未急著應聲,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指尖順著地形圖上的棧道走向緩緩划動。
「陛下,永寧道棧道年久失修,懸崖峭壁下皆是滾石,若以此路為主攻,極易被滇軍斷了糧道,依老臣之見,進軍當分正奇兩路。」
傅友德收回手掌,言辭沉穩。
「主力出湖廣,由辰州入貴州,重兵直壓普定、普安,堂堂正正推進;另選偏師出四川,虛張聲勢佯攻烏撒,牽動昆明北面守軍,如此正面決戰,滇軍必潰。」
沐英也跟著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黔滇交界山林密布,水土惡劣,西番土司與三十七部蠻酋向來搖擺,若朝廷大軍過境只知殺伐,極易激起生變,臣願隨軍策應後路,凡過險隘,恩威並施,撫輯蠻酋,定不讓糧秣補給生出半點差池。」
朱元璋眼中的怒意漸漸收攏,目光在眼前的三員大將臉上掃過。
「傅友德持重,能容大軍;藍玉勇悍,敢摧堅陣;沐英心細,善撫邊民。」
老皇帝從御案上抓起兩半合一的金紋虎符,拍在傅友德掌中。
「命傅友德為征南將軍、加特進榮祿大夫,總領征南各路軍馬!藍玉為左副將軍,沐英為右副將軍!統兵三十萬,即刻備戰!」
傅友德雙手接下沉重的銅符,三人齊刷刷單膝著地。
「臣等領旨!」
「密旨與兵部調令當場交付,即刻回京營點驗甲械糧台,待到月底,大軍前鋒必須出動,若有延誤軍機者,軍法從事!」
朱元璋揮了揮袍袖,語氣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三位大將肅容應諾,起身的剎那,目光皆落在了靜立在側的林遠身上。
林遠今日身著賜封的織金盤領侯爵袍,腰間懸著羊脂白玉佩,神氣平和,三位統兵巨頭皆朝他微微拱手致意,方才轉身快步退出暖閣。
沉重的楠木殿門緩緩合上,外頭巡哨的靴聲漸漸遠去。
方才那股濃烈刺鼻的行軍殺氣,在御書房裊裊升起的龍涎香里一點點散開。
朱元璋伸手拉開御案下的一隻紅漆暗格,從裡頭摸出一盤剛用井水湃過的秋梨,順手挑了個個大皮薄的,抬手拋給林遠。
林遠抬手穩穩接住,梨皮上還掛著清涼的細密水珠。
「嘗嘗,碭山送上來的貢物,甜得很。」
朱元璋自顧自抓起另一個,用隨身的小銀刀削去一塊皮,咬得汁水四濺。
「這一趟高麗你辦得利索,一千輕騎兵不血刃,硬是把王氏四百年的山川圖籍全收了進來,樂浪七府二十二縣,按兵部的折算,生生給國庫省了四百萬兩銀子,少死了四五萬精壯軍漢,這功勞,滿朝淮西老兄弟誰也挑不出刺來。」
林遠將梨子擱在案旁,拱了拱手。
「全仗陛下天威震懾,前線將士用命,臣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他頓了頓,以為朱元璋是要問西南後勤那三十萬石存糧的支應章程,便主動開口。
「陛下,平滇大軍三十萬出征,湖廣與貴州暗窖的糧秣雖已齊備,但黔地棧道狹窄,若全靠人力挑運,每運一石米入滇,半路上便要耗掉兩石半,臣以為……」
「西南打仗的事,讓傅友德他們去操心。」
朱元璋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將咬了半截的梨子扔回瓷盤裡,拿起旁邊一塊細棉布擦了擦嘴角。
「咱叫你進宮,可不是為了聽你掰扯運糧的板車造多少輛。」
老皇帝從御案最底下抽出一厚疊用朱紅綾子紮緊的公文,重重推到了林遠的跟前。
「看看這個。」
林遠低頭看去,厚厚一疊摺子的封皮上,赫然印著禮部的飛鳥朱印,最上頭赫然寫著:秋闈恩科開科事宜考務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