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的黃土大道被初秋的晨光曬得發乾,泛起一層白蒙蒙的燥氣。
官道盡頭的煙塵里,一群人馬奔至關卡前,蹄鐵摩擦著地面,發出陣陣急促的碎響。
朱樉勒住棗紅馬的韁繩,抬手扯了扯領口滿是汗漬的皮坎肩,露出一片被風沙吹得乾裂起皮的胸膛。
身後的朱棡和朱棣也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胯下的坐騎肋骨畢露,身上的短甲沾滿了塞外的黃泥漿子,連頭盔上的紅纓都被路邊的荊棘刮掉了大半。
守城的衛所軍卒不僅沒有上前核驗路引,反而整齊劃一地退到兩側,沉重的銅鑼連敲三聲,值守的百戶單膝跪地,放行讓道。
大道兩側搭建起了連綿數里的寬敞彩棚,大紅綢布在門樓上紮成巨大的繡球,隨風擺動。
街道兩側早就被看熱鬧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裡甚至提著過節才用的彩紙燈籠,伸長了脖子往城門方向張望。
朱樉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干汗,兩根粗黑的眉毛擰在一起,轉頭看向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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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這京師的大人們莫不是日子過糊塗了?八月十五中秋早過了半個月,怎地大街上還張燈結彩的?」
朱樉咧嘴笑了笑,神情有些自得。
「總不會是大哥知曉咱們在大同給朝廷立好了規矩,收了合撒兒部三千頂氈帳,特意擺下這陣仗給咱們哥仨接風洗塵吧?」
朱棣騎在馬上沒有接話,目光緩緩掠過長街兩側的巡防人馬。
五城兵馬司的差役身上全都套著沉重的步人甲,腰挎重刀,腰背挺拔如松。
街角巷口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力士按刀肅立,神色緊繃得如同大敵壓境。
「不對勁。」
朱棣把馬韁往掌心繞了半圈,壓低了嗓音。
「二哥仔細瞧瞧,巡防的兵卒全是甲冑在身,連弓弩都上了弦,這哪是慶賀中秋,分明是最高規格的臨戰大典防衛。」
朱棡也收起了臉上的嬉笑,沉著臉打量著四周。
「別在街面上瞎琢磨了,先進宮,去奉天殿給父皇請安交令,問問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三人不敢再多逗留,命令親兵回京營整備,隨後三人拍馬穿過長街,在皇城西安門外翻身下馬,將馬韁甩給值守的宦官。
他們甚至來不及回各自在京中的王府洗去一身塵垢,踩著發硬的靴子,疾步順著漢白玉夾道趕往奉天殿。
剛邁進奉天門廣場,迎面便撞見一片雜亂的奔波景象。
平日裡端莊威嚴的禮部官員們,此刻全撩著大紅官袍的下擺,在寬闊的丹墀上下小跑著,額頭上全是汗水。
一名禮部儀制司的郎中扯著公鴨嗓子,在長階下對著幾名屬官揮動摺扇,大聲喊叫。
「樂舞生往東撤十步!降臣的位子設在午門內側第三道夾道,誰讓你們排到漢白玉階上來的?快換!快挪!」
六科廊下更是人影晃動,尚寶司的幾名少卿雙手穩穩捧著蓋有明黃雲錦的漆木托盤,裡面盛放著全套的皇家鹵簿儀仗文牒,一路低頭小跑,險些在拐角處與跨步而來的朱樉撞個滿懷。
朱樉側身避開,伸手扯住一名相熟的尚寶司寺丞,瞪起眼睛質問。
「毛少卿,殿前這是鬧哪一出?父皇要在奉天殿接見哪路神仙,把你們忙成了這副德行?」
那寺丞被扯得身子一歪,看清是秦王,嚇得連忙躬身作揖。
「哎喲我的王爺!您三位殿下怎地這時候回來了?太子殿下正在承華殿更衣呢,下官手裡捧著祭天的玉冊,耽誤了吉時可是要掉腦袋的,王爺快去東宮便閣吧!」
說完,寺丞腳底抹油般飛快跑遠。
朱樉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的疑雲越聚越大,當下不再遲疑,快步轉過重華門,徑直奔入東宮承華殿內。
跨過高高的朱漆門檻,一股濃郁的薰香氣撲鼻而來,將三人身上的汗臭味沖淡了不少。
寬敞的大殿內,十餘名司禮監的老太監腳步輕盈地圍成一圈,手裡捧著熨燙平整的金絲蟒袍、赤紅蔽膝與溫潤的白玉佩飾,忙得團團轉。
大殿正中央,太子朱標負手而立,頭頂戴著九旒冕冠,十二道玉藻垂在眼前,身上正由兩名大太監小心翼翼地扣緊玄色九章織金團龍朝服的盤扣。
朱標神色端肅,下頜微收,眼神透著一股少有的威嚴與凝重。
朱樉幾步湊上前去,大咧咧地抱拳行禮,嗓門如銅鐘般在殿內轟鳴。
「大哥!我們哥仨回來了!」
朱樉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拍了拍胸前的乾涸泥點。
「大哥交代辦的差事,我們辦得滴水不漏!白水灘的新城壕溝已經挖妥當了,合撒兒部的三千頂氈帳全給圈在了百里草場內,連家裡的蒙童都送進官塾背千字文了!」
朱樉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滿臉期待地湊上前。
「大哥,父皇這幾日在奉天殿可曾念叨我們?這等固邊的大功勞,朝廷好歹也得給我們哥幾個賞上幾萬兩白銀吧?」
朱標緩緩轉過身來,冕冠上的玉藻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他垂下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三個風塵僕僕的親弟弟。
朱標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眉頭猛地擰成了疙瘩,抬起手臂直接打斷了朱樉的表功。
「住口!」
朱標的聲音不算極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厲,殿內的太監們聞聲立刻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朝會在即,百官已在午門外肅立,你們三個身為要務在身的親王,回京既不提前遞送文牒,也不先回府整肅儀容,就這副乞丐模樣闖進皇宮內廷,成何體統?!」
朱標轉過頭,對著身側的尚衣監掌印太監沉聲吩咐。
「去偏閣!把備用的三套親王紅羅織金常服取來,順帶給這三個混球洗漱洗漱,一刻鐘內給他們收拾整齊了!!」
幾個老太監聞令而動,領著五六個精壯的小內侍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地架住朱樉、朱棡和朱棣的手臂,開始撕扯他們身上那層硬結成殼的皮甲和髒靴子。
銅盆里的溫水嘩啦作響,兩塊肥皂在毛巾上死死揉搓,溫熱的濕毛巾帶著狠勁抹在朱樉那張滿是風霜的老臉上,痛得他呲牙咧嘴。
朱棡被兩個內侍扯住胳膊,硬生生套進了一件厚重寬大的錦緞大袍里,腰間的玉帶被勒得死緊,整個人被扯得原地轉了半圈。
朱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荒謬與憋悶,甩開內侍的手,對著朱標失聲叫嚷起來。
「唉唉唉!大哥!你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朱棡摸著發痛的肋巴骨,瞪大了眼睛。
「我們在塞外啃了兩個月的乾糧,整日裡和泥巴石頭打交道,好不容易趕回來交差,你連口熱茶都不給喝,急頭白臉地把我們塞進這身行頭裡,難不成……哦!!難不成是父皇身子不適,大兄你今日要在奉天殿受禪登基了?!」
此言一出,殿內幾個捧衣服的小太監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打顫。
朱標被這句話氣得笑出了聲,眼中閃過一抹無奈的火氣。
他快步走到朱棡面前,抬起右掌,毫不客氣地在朱棡的後腦勺上結結實實拍了一記脆響。
啪的一聲,把朱棡頭頂剛挽好的髮髻打得歪向一側。
「混帳東西!孤要是今天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個沒眼力見的流放嶺南開荒去!嘴上連個把門的都沒有,這話若是傳到奉天殿父皇耳朵里,小心扒了你的皮!」
朱標整了整自己腰間垂落的白玉組綬,臉上的神色重新轉為深沉的肅穆。
他直視著面前茫然失措的三個皇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給孤聽仔細了,收收你們那點井底之蛙的傲氣。」
朱標轉過身,面向大殿門外逐漸升起的朝陽,聲音沉靜有力。
「高麗國主王禑已在開京奉表乞降,自除國號,舉全國山川戶籍田畝內附大明,父皇已下旨廢除高麗藩國,改設樂浪承宣布政使司,置七府二十二縣。」
朱標微微側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呆若木雞的朱棣。
「咱們的林先生,定遠侯林遠,統領登州水陸大軍與兩百艘滿載高麗降臣、王室宗親的車仗船隊,半個時辰前,已經越過龍江關,馬上就要正式抵京了。」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禮部排演儀仗的沉悶鼓聲,一聲接一聲地撞擊著三位年輕親王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