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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東宮密信

  忽圖剌腳步發飄地領著護衛隊出了總兵府正門,甚至顧不上回味城中羊肉鋪子飄出的香氣,翻身上馬便往白水灘狂奔,急著要把祖輩從未見過的漢官銅印亮給部落里的長老們看。

  總兵府中堂的朱漆大門隨著沉重的吱呀聲緩緩合攏,兩名持刀的錦衣衛百戶反鎖了門閂,退到門外把守。

  大廳里的笑語喧譁徹底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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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滿面堆笑的傳旨太監斂去了眉宇間的市儈諂媚,他直起身子,眼神在朱樉、朱棡、朱棣臉上掃了一圈。

  太監伸手解開腰間緊繫著的蟒龍錦帶,從貼身夾襖的暗袋中取出一封用油紙嚴密包裹的厚重信函。

  信函封口處,赫然扣著一枚鮮艷如血的東宮赤泥私印。

  太監雙手托舉著信封,躬身快步走到秦王朱樉面前。

  「三位殿下,明發旨意是給外頭那些蒙古人和邊軍將士看的,這份密函,乃是太子殿下連夜親筆手書,命老奴貼身帶著,嚴令中途不得經由驛站轉手,務必當面呈交三位親王親啟。」

  朱棣跨步上前,反手合嚴了內廳僅剩的一扇雕花木窗,屋裡的光線隨之一暗,只有幾縷日影透過窗紗照在方磚上。

  太監交代完差事,連賞銀都未提一句,便躬身退至偏廳,準備飲茶歇息,等候明日回京的通關文牒。

  朱樉順手拔出腰間的佩刀,鋒利的刀尖挑破火漆,抽出了裡面厚厚的兩張宣紙。

  朱棡和朱棣立刻湊攏過來,三顆腦袋幾乎挨在一處。

  信紙一展開,入眼便是朱標那端莊凝重的館閣體小楷,劈頭蓋臉的一通訓誡讓朱樉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

  「老二老三,汝二人自到達大同以來,行事多有浮浪,互市初開,不思約束邊軍整飭關防,反與外藩蠻將私鬥嬉戲,成何體統?」

  朱樉咧了咧嘴,低聲嘟囔了一句。

  「大兄在京師坐鎮,眼睛倒比錦衣衛的鷹犬還毒,連咱們在草場看常威摔跤的破事都知曉得一清二楚。」

  朱棣沒有接話,目光死死釘在信紙的下半段,面色逐漸變得凝重。

  朱標的字跡越往後寫越發沉鬱,內容也是愈發的嚴肅。

  「忽圖剌得授千戶,乃是權宜之計,大同設衛、劃地百里,更非朝廷養虎為患之所,先前定下的塞北定策,汝三人皆在東宮聽過,豈可拋諸腦後?」

  信紙翻過一頁,上面用硃砂筆重重圈出了六個字:定居、改教、換舌。

  「草場劃定之後,立死規矩,合撒兒部人馬不得越界一步,凡有私移帳篷者,按謀逆論處;白水灘新城與官塾,必須在大雪封山之前立起樑柱,不得遷延一日!」

  朱標在信中下了死命令。

  「新城之內,嚴禁立薩滿神杆,毀其敖包,絕其巫祝,朝廷已在南直隸與江西選派通曉經義的老儒三十人、龍虎山道官十人,兼程北上,新城中心落成之日,先設孔廟與社稷壇,凡有私祭長生天者,首告者賞銀十兩,祭祀者全家發配瓊州充軍!」

  朱棡看到這裡,眼皮忍不住跳了兩下。

  信末的字跡力透紙背,「部落之內,凡六歲以上、十二歲以下幼童,無分男女,必須按名冊全數送入官塾,改用漢姓,著漢服,學官話,習四書五經,每日辰時入塾,酉時方歸;凡有藏匿子嗣抗拒教化者,每戶扣減全月茶鹽份額,再犯者剝奪世襲草場!」

  「十年之內,孤要看到這三千帳的子孫,只知有大明皇帝與大成至聖先師,不知成吉思汗與長生天!斷其神諭,絕其胡語,兩代之後,草原上便再無合撒兒部,唯余大明邊疆順民,此乃先生所言之絕戶根基,汝等若是辦砸了,自己想辦法給父皇交代!」

  滿廳寂靜,唯有後院樹梢上的夏蟬不知死活地長鳴。

  朱棣伸出長滿手指,在定居、改教、換舌六個字上滑過,深吸了一口氣。

  「先生這手段,還是狠啊......徐大將軍提兵十萬縱橫大漠,斬首數萬級,也只能保北疆幾年太平,先生這一張紙落下來,是要把蒙古人的祖宗牌位從骨子裡挖出來燒成灰。」

  朱樉隨手把信紙湊到廊下的火盆邊,青藍色的火苗躥起,迅速將宣紙捲成黑灰,殘屑打著旋兒飛落進青磚縫隙里。

  他臉上的輕浮神色徹底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開國皇子骨子裡的狠厲。

  「大兄把話說到這步田地,咱們若是還當成兒戲,回了京城連宗廟的門都進不去;老三,你心細,城裡糧庫撥發磚石、木料的事歸你管,不能讓工部的胥吏貪了去;老四,你掌著大同後衛的精騎,白水灘巡查彈壓的差使你擔著,誰敢在新城裡立神杆,當場砍了掛在旗杆上示眾!」

  朱棣與朱棡對視一眼,抱拳應下。

  翌日清晨,大同府北門沉重的鐵皮包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軸承摩擦聲中大敞開來。

  晨霧還凝結在草梢上,朱棣一身玄鐵山文甲,腰挎雁翎刀,身跨黑毛烏騅馬,領著五百名披堅執銳的大同精騎在前開道。

  馬隊之後,跟著兩百多輛滿載物料的雙輪大車,車輪壓在乾燥的官道上,發出沉悶的碾壓聲,揚起的白灰在日光下浮動,工部的差役和幾百名穿粗布號衣的匠人緊跟在車隊兩側。

  大軍開進長城邊口,眼前豁然開朗。

  白水灘原本只是一片貼著長城延伸的濕潤草甸,此刻三千多頂白色的氈帳如同一片漫過地平線的浮雲,錯落有致地扎滿了整片草場,炊煙貼著地皮四散升騰。

  忽圖剌身上套著那件寬大的從五品紅羅袍,胸前補子上的圖案被他扯得有些歪斜,腰間繫著銀帶,早早領著疤臉漢子和一眾部族長老垂手立在官道邊迎候。

  「傳令下去,先打界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