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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可別被欺負了

  未時三刻,大同關外的互市地界,地面被曬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口,幾千頭牛羊被圈在木柵欄里,踩踏起遮天蔽日的灰黃浮塵。

  乾燥的空氣里裹挾著牲口皮毛的腥臊與牛糞的焦味,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砰!」

  交易區西側靠著水井的泥塘邊,突然炸開一聲木棒砸中皮襖的悶響。

  十幾個合撒兒部的青年漢子挽著袖子,手裡攥著趕大車的硬木轅木,正與七八個裹著髒污灰羊皮襖的外來牧民扭打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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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土滿天飛揚,牛羊被驚得四處亂竄,咩咩的嘶叫聲亂成一團。

  外來部落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獨眼漢子,眼角拉扯著一道深紫色的刀疤,他猛地抽出一柄半尺長的割肉短刀,在半空中揮舞,嘴裡用生硬尖銳的草原土話咆哮。

  「合撒兒部的狗崽子!長城不是你們家搭的木棚,這水坑老天爺留給草原上的活口,憑什麼你們的大車霸著不讓?老子的馬要是渴死了,拿你們的人頭抵債!」

  合撒兒部帶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正是當初在摔跤場上被常威一把扔出去的小伙子。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血,把手裡的硬木棒往地上一頓,梗著脖子吼了回去。

  「放你娘的長生天狗臭屁!你們牽著三匹快斷氣的病馬跑進互市,想混進大明官倉換精鐵鍋,壞了大夥的成色,還敢搶先占著水槽灌水充膘!」

  兩撥人越罵火氣越盛,合撒兒部的十幾個漢子呼啦一下圍了上去,手裡的木棒橫在胸前,眼神狠戾。

  獨眼漢子身後的騎士也紛紛反手按在後腰的彎刀柄上,馬蹄在原地煩躁地踢蹬,圍觀的漢商和蒙古散客嚇得丟下攤子往後倒退,眼看就要演變成一場見血的火併。

  「咚!咚!咚!」

  沉重如擂鼓般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穿過混亂的人群。

  常威身上穿著那件被綠色官袍,袖口挽到小臂上方,露出青筋粗壯的小臂。

  他的右手倒提著那根黑沉沉的實心鐵棍,棍頭擦著地面的碎石,拖出刺耳的沙沙聲。

  二十名身披魚鱗鐵甲的大明邊軍老卒呈雁翎陣散開,手按刀鐔,整齊地壓了上來,甲葉摩擦的冷硬聲響瞬間蓋過了周圍的叫罵。

  走到兩撥人中間,常威站定身子,單手將鐵棍往干硬的泥地里重重一頓。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從地面下炸開,泥土飛濺起半尺高,震得四周幾匹戰馬驚恐地向後揚蹄嘶鳴。

  原本推搡叫罵的兩群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瞬間鴉雀無聲。

  獨眼漢子握著短刀的手停在半空,獨眼裡閃過一絲忌憚,他在草甸子上早就聽聞大同互市來了個力大無窮的漢官,被合撒兒部奉為新巴特爾。

  「常威巴特爾!不帶這麼欺負人的!您過來評評理!」

  獨眼漢子深吸一口氣,反手將短刀插回牛皮鞘里,大步走到常威面前兩步遠站定,指著身後三匹耷拉著腦袋的瘦馬。

  「我們扎魯特部從北面荒原連趕了七天路,馬掌磨穿了,嘴裡全是白沫,就為了進關換兩口救命的鐵鍋,合撒兒部仗著把女兒嫁給大明,霸占著官井水槽不讓我們沾水,這是要把活人往死路上逼!」

  合撒兒部的年輕後生也急忙上前,用帶著生硬漢話的腔調辯解。

  「常威巴特爾!他們撒謊!那三匹走馬眼角流膿,四蹄打晃,明明是在草場上染了瘟病拉出來的廢料,大明官文上寫得清清楚楚,病畜一律不得入市,他們不認帳還動手打人!」

  站在常威身旁的通譯擦著滿頭的冷汗,湊在常威耳邊,嘴唇翻飛著將兩邊的話語一五一十遞了過去。

  常威從頭到尾沒有開口斥責半句,麵皮沉靜,隨後回想了一下他那便宜老丈人教的相馬術。

  他提著鐵棍,邁開大步走向那三匹引發爭端的褐毛走馬。

  走到跟前,常威將鐵棍夾在肋下,伸出那隻粗糙厚實的大手,順著打頭那匹馬的脊背一路撫摸下去,五根手指在凸起的馬肋骨上用力按壓了幾個來回。

  接著,他彎下腰,伸手抓起戰馬的後蹄,仔細摳弄了一番蹄鐵縫隙里的黑泥,又掰開馬唇看了看泛黃的牙口與舌苔。

  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這個穿著漢家綠袍的壯漢,互市上一時只剩下馬鼻子裡噴出的喘息聲。

  常威直起身子,拍掉掌心的干土,轉過身看著兩撥人。

  「這馬......應該不是病畜。」

  常威話剛說完,通譯趕忙用蒙古話大聲複述。

  「骨架是正經的草甸走馬,肋下沒起斑塊,舌苔微紅,只是七天沒正經喝水,跑脫了膘,蹄鐵脫落傷了筋膜,養上半個月,依舊是拉車馱貨的腳力。」

  獨眼漢子臉上閃過一絲喜色,腰杆不由挺直了幾分。

  然而常威的目光緊接著橫掃過去,直直刺在合撒兒部的年輕後生臉上。

  「但規矩就是規矩。」

  常威往前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堵黑鐵築成的高牆,壓得合撒兒部幾個後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互市貼在大門上的告示,你們不認字,耳朵難道也聾了?長城外頭的水井,是朝廷出糧僱人挖的,凡是持帖入市的牧民,不論出身哪個部族,按到場的先來後到飲馬,誰給你們的膽子,把大明的水坑當成自家的私產?」

  合撒兒部的年輕後生臉色漲得通紅,急得伸手按在胸口。

  「大人!我們是……我們跟您是一家人啊!」

  「在營地里,你們叫我一聲姑爺,那是私禮;在這互市里,本官頭頂是大明的律法,手裡端的是朝廷的秤桿,沒有親疏之分!」

  常威轉頭看向身側的執筆文吏,聲音如鐵鑄般冰冷。

  「合撒兒部帶頭聚眾爭搶水源,扣罰本月換茶份額兩塊,記入底冊!」

  年輕後生身子顫了一下,肉痛得嘴角直抽搐,兩塊茶磚夠一個帳篷喝上兩個月,但他看著常威那雙沉靜堅決的眼睛,終究沒敢再吐出一個字,低著頭狠狠抱胸行了一禮。

  處置完自家人,常威轉過身,看向滿臉錯愕的獨眼漢子。

  「扎魯特部,後退三十步,去土坡後頭整隊,等前頭的車馬飲完,依次打水。」

  「這三匹馬,按中等勞損走馬作價,換一口小鐵鍋、半塊茶磚,若是不願換,即刻牽著出柵欄,大明絕不強買強賣。」

  獨眼漢子愣在原地,兩隻手在皮襖上侷促地擦拭著。

  他原以為今日撞在大明官軍和合撒兒部的鐵板上,不僅馬匹要被扣充公,弄不好連身上這身皮都要被扒下來丟進死牢。

  獨眼漢子單膝重重砸在黃土地上,右手重重拍擊左胸,用最崇敬的禮節朝著常威低下了頭顱。

  「謝常威巴特爾大人的公道!」

  周圍看熱鬧的幾百名蒙漢客商發出一陣低沉的喝彩聲,不少上了年紀的蒙古老牧民紛紛撫胸躬身致意。

  常威沒有理會四下的喧鬧,抹了一把下巴上掛著的濁汗,扛起那根沉重的鐵棍,穿過擠擠挨挨的羊群,大步朝著北面連綿起伏的白氈帳篷走去。